第75章 神子之歌——圣光低垂的时候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丘陵时,克卢西乌姆那宏伟的丛林城墙轮廓,已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一般横亘在天地交界线。
多纳尔站在第一辆牛车的驾驶位上,手搭凉棚往前眺望,右手下意识地隔着长袍,摩挲着怀里那卷“巨熊”的黄金麦穗代销协议。
三辆牛车满载着黄金麦穗、草药、腌肉、兽皮和各种杂物,以及沿途用艾伦新创作的《神子挨饿记》忽悠来的各种民间“供奉”。深深的车辙碾压在官道上,宣告着月下森部落最核心的家庭,即将回归克卢西乌姆。
“前面有人!”
布伦努斯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他骑在没有马鞍的马匹上,那场隘口反杀留下的血迹,还在他粗麻短衫上呈现着喷溅的暗褐色。青铜宽刃剑以及拔出横在马上,剑刃上的血已经干涸,路过牛车时,多纳尔观察到他身上渗出了一种气息,那是经历过生死的杀气。
多纳尔没有去找他的手杖,眯眼向官道前方看去。
前方,一排杨木做成拒马横在路中央。十几个穿着统一皮甲的城邦卫兵握着长矛手持踏吨,领头的一个大块头骑在马上,皮甲上钉着百夫长特有的铜徽。
这种路卡,多纳尔年轻的时候见多了。城邦在附近几条官道上设置关卡,名义上是查不让带进城里的违禁品,其实就是光明正大的要钱要物。交了,就放行,不交就搜你的车,搜出来什么值钱的,要么半价征收,要么当违禁品扣下来,很多卫队士兵就靠这个活着。
多纳尔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把牛鞭甩了一个响亮的脆声,辕车的公牛略微提了点速。
百夫长看到牛车没有减速的意思,皱起了眉,冲后面卫兵挥了一下手,从马上跳下来,双手叉腰大咧咧地站在拒马正中间。
“停车!例行检查!”
牛车载拒马前五步的位置才不情不愿的停下。牛不甘心的哞了一声,对着百夫长的方向喷了一口热气。
百夫长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掠过骑在马上的少年,忽视了坐在牛车上的多纳尔,扫向牛车上堆得满满的货物。
那眼神,多纳尔太熟悉了。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车上都拉着什么?”百夫长绕道车侧面,看了看后面两辆同样装载小山一般货物的牛车,就伸手要摸向车边挂着的一串腊肉。
“回长官的话,”多纳尔的动作比百夫长的手更快。
这个一度被人认为只会对着橡树祈祷、在部落里被族人装神弄鬼的德鲁伊祭司,此刻以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灵活,从驾驶位上跳下。
落地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一个亚麻布袋,掂了掂,然后在百夫长面前晃了一下。铜币在布袋里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我们是从克雷梅拉河北岸过来的,”多纳尔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将布袋塞进百夫长的另一只手里,手法之熟练,像是练过一百遍,“去克卢西乌姆朝圣的。这些都是给‘和平之子’的家乡特产,不值钱,就是些土货。”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但是特意加重了“和平之子”四个字。
百夫长捏了捏装钱的袋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种钱他收的多了。将布袋装在腰间,嘴巴刚张开半寸准备开口要求搜车,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等等,”他盯着多纳尔,“你说什么?和平之子?”
“是的。芬恩。我的儿子。Pax Natus”多纳尔重复了一遍,这回特意用了那个伊特拉斯坎古语的称号,声音故意提高了三分,“长官您一定听说过吧?就是在新叶选拔里夺冠被送到圣殿那个。”
百夫长的手慢慢从腊肉上松开了。
他当然听说过。
最近一段时间,从克卢西乌姆传出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什么五岁的孩子语言风雨分毫不差,什么用草药调出失传的瘴气净化剂,什么在迷雾森林里和白鹿交朋友,最近更传出他居然一个人解决了圣殿主塔之心的危机。
这些故事都是在酒馆里听来的,到了他这里,版本已经被夸张到了离谱的地步。最新的一个版本说,这个叫芬恩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整个伊特拉斯坎联盟的橡树都同时开了花。
百夫长不是德鲁伊,对神神叨叨的东西向来不信。但有一件事他深信不疑,那就是,得罪了这种“大人物”的家属,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你是……神子的父亲?”
“犬子芬恩。”多纳尔拍了拍自己那件懒得更换的被封吹得皱巴巴的白袍,白袍上患有几个补丁,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高人,但搭配他那张说起话来天声就有点神棍气质的脸,倒也不算太假。
百夫长的眼珠转了转,迅速在心里做起了算术。
这袋铅笔的分量,大概够他请手下的小弟在酒馆喝上一顿酒。放行的话,这单生意就算完成了。
但,如果,车上有什么好东西……
他还没有算完,第二辆牛车上就传来了里拉琴的琴音。
艾伦从驾驶位置站起来的动作,很夸张,搭配着他俊俏的面容和微卷的金发,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耀眼。
他先是用力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大,让发丝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指尖在胸前的里拉琴琴弦上轻轻一捻。
“可怜!可叹!”
官道两旁的天地里,几个正在除草的农夫直起腰,被艾伦这悲伤的声音吸引,好奇的往这边看。路上几个赶着牲口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
“今天,我要讲述一个是人都会伤悲的故事。关于我那可怜的弟弟,那个为了拯救大家而被送往圣殿的五岁孩童,此刻正在克卢西乌姆经历着什么样的苦难的故事!”他用手指一划琴弦,发出一阵低沉的颤音。
周围开始聚拢人了。
赶驴的老妇人凑近了几步。田里的农夫丢下锄头三三两两的走过来坐在路边。岔路拐过来的挑货商人也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艾伦扫了一眼周围的观众,琴声转为低沉。
“我拨响锈蚀的琴弦,
唱一段无人愿记的传说。
在那亘古沉默的圣殿,
圣光垂落,却不带来温暖!
一个五岁的孩童,
赤脚立于冰冷的石板中央,
他的手掌尚带着乳牙未褪的柔软,
却紧紧合十,向着虚空仰望。”
艾伦轻扫和弦,余音缓缓消散。
“他不祈求糖果,不祈求安睡,
不祈求属于孩童的一切欢畅,
他的声音清浅如晨雾,
却穿透了圣殿厚重的石墙”
抬手虚按琴弦,声音放轻。
“他说——
愿世间的罪,都落于我身;
愿众生的苦,都由我来扛。
荆棘缠绕他稚嫩的臂膀;
寒锋割裂他单薄的胸膛;
黑暗的折磨如潮水反复涌来;
将那小小的身躯反复灼伤。”
里拉琴的低音弦缓缓拨奏,音色沉郁。
“可他从未低下头颅,
从未让祈祷的声音消散,
泪水漫过颤抖的眼睑,
他仍在为远方的陌生人祈愿。”
这时,琴音骤然收束,仅留泛音轻颤。
“世人在烟火人间安然行走。
不知有个孩子在圣殿之中,
以尚未长成的骨血,
背负起整片大地的沧桑,
苦难在他身上刻下伤痕,
却在伤痕里开出圣洁的光。”
这时,艾伦停止抚琴,垂首,眉心微蹙,流露悲悯。
“他以孩童之躯,承接宿命的重量,
用一场永不停止的受难,
换人间片刻的安宁与晴朗!”
凌乱的琴音后,艾伦身体微缩,低头掩面,尽显痛楚。
“当吟游诗人的歌声渐渐低哑,
唯有那圣殿的风——
还在低声诉说:”
艾伦转身半侧,望向周边的听众,轻扫和弦,悠远空寂。
“一个稚子,用一生的苦难,
为世界赎罪的模样!”
最后一弦轻拨,彻底止音。艾伦一只脚垫在驾驶凳上,保持垂首姿态,长久静默。
人群中久久没有声音。周围的妇人都开始抹眼泪了。
“就在前天,大家都知道。克卢西乌姆的主塔差点儿炸了!是谁,挡在最前面?是那些拿着贵重乌木法杖的高级祭司么?”
艾伦猛地抬起头,看向百夫长,吓得百夫长往后一退,“是那些穿着结实皮甲的城邦守卫么?”
“还是你们,这些在充实而富足的自由民?”与艾伦目光对视的听众都低下了头。
“不是!不是!都不是!是我那五岁的弟弟!光着脚,在沸水中前行,一步步走到那扇会释放雷电的死亡之门前,清理了连大德鲁伊和矮人都无处处理的百年污垢。”
这段内容倒不全是编的。芬恩修复主塔的事迹仅仅一天,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开了,只不过每一个转述者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了点料。到了艾伦的嘴里,就加得更多了。
“可是他!我那弟弟,每天吃的是什么呢?”停顿,无人回答。
“是比石头还要硬的干饼!是喝完连碗都不用刷的燕麦水!是自己撕扯袭来的松树内部的树皮!”
一个头发花白的农民咂了咂嘴:“神子还在长身体呢吧,就给吃这些?”
“可不是嘛!”艾伦立刻接上话头,跳下牛车,他演的太真实,眼眶都红了,“他!吃不饱!他!穿不暖!他每天都在圣殿给大家祈福而不眠不休。可,就是这样,他依然用自己幼小的身躯,为我们所有人抵挡了灾厄!”
“所以,”艾伦重新拨弦,音调微微上扬,抬手向前,指尖指向克卢西乌姆中圣殿的方向,“我和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妹妹,穿过峡谷、越过丘陵、跨过河流,从北岸赶来,就是为了给他送一口家乡的麦饭,送一点山里的野味,送一些换洗的衣物。让他,能吃饱肚子继续保护所有人。”
百夫长的脸色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
艾伦回过头,面露同情的表情,目光扫过局促不安的卫兵。
“这世间,有谁,能忍心拦住一位老父亲带着两个哥哥给自己挨饿的最小的儿子送饭啊?”
“有谁,能阻挡得住一位母亲带着女儿给自己受冻的小儿子送件衣服?”艾伦指向车辕上的安雅。
“亲生的!亲生的!不生气!”安雅惭愧的低下头小声念叨着。但这个样子在周围的人眼中就像一个慈母在为自己的孩子祷告。
“伟大的Pax Natus!”
“可怜的Pax Natus!”
周围的呢喃声越来越大。
“你们好意思么?拦着人家送饭!”一个赶驴的老妇人第一个开口。
“就是!Pax Natus多可怜!”老农也跟着嚷起来。
“他们家人送点粮食你们也想卡拿要么?”商队里传出一个声音。
人越聚越多。
百夫长的额头开始滲汗了。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肩甲撞上了拒马的木桩。
就在这时,布伦努斯催马来到百夫长身侧。
他没开口。
也不需要开口。
这个远比同龄人高的少年只是从上往下低头看了百夫长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