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冻原上的残旗(下)
“把旗给我。”
维图斯伸出手。
风雪扑在他枯瘦的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把那张本就衰败的面孔割得更加苍白。
奥尔巴脸色骤变。
“长老,您的身体……”
“旗。”
维图斯只重复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
却像从冻土深处挤出来的石音。
奥尔巴僵在原地几息,最终咬紧牙关,转身取下那面残破的橡叶旗。
那是巨石家族最后的旗。
深绿的旗面早已被风雪撕烂,边缘结着冰霜,橡叶徽记也被泥血染得模糊不清。
可当奥尔巴双手将它递到维图斯面前时,周围所有巨石家族残存者的呼吸,都下意识停了一瞬。
维图斯握住旗杆。
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截老树枝。
可握住旗杆的瞬间,竟稳得可怕。
仿佛那不是一根断矛,而是巨石家族最后一截脊梁。
“动起来。”
维图斯沙哑开口。
营地开始无声移动。
妇孺被护送到岩丘背后的雪沟里,孩子们被捂住嘴,谁也不敢哭。
老仆们用冻得开裂的手,把石块塞进牛车车轮下。
仅剩的几辆破牛车,被推成一道残破的半环。
最外侧两辆空车,被悄悄浇满火油。
七名护卫站到维图斯身后。
再加上奥尔巴,一共八个人。
八个人。
迎接未知数量的追兵。
维图斯站在风雪中,残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他的身体很瘦,很枯。
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可这一刻,所有巨石家族的残存者都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个曾经在克卢西乌姆高坐石座,以橡叶徽记俯视众人的维图斯,回来了。
不。
他比那时更像巨石。
曾经的他,是被权力堆高的巨石。
此刻的他,是在风雪里仍不肯倒下的巨石。
远处的风雪里,出现了第一道黑影。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那些东西不是骑兵。
也不是普通步兵。
它们弯着腰,以一种接近野兽的姿势在雪地里奔跑。
四肢落地时,锋利的骨爪切开雪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幽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亮起。
一双。
两双。
十双。
更多。
奥尔巴低声骂了一句。
“改造狼兵。”
那些怪物的躯体由人和北地灰狼强行缝合而成。
它们肩膀宽得反常,脊背高高隆起,嘴里露出两排被金属加固过的獠牙。
皮肤上布满粗糙的针脚,缝合处渗着黑绿色的黏液。
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铁锈味和药味的白雾。
它们身后,几个穿着猩红教派黑袍的人影缓步走来。
为首者戴着白骨面具,手里提着一根银色锁链。
锁链末端,拴着一只体型更庞大的怪物。
那东西直立如人,却有着狼的头颅与熊的上肢,胸口嵌着一块跳动的暗红肉瘤。
那肉瘤每跳一下,周围缝合怪的眼睛便亮上一分。
白骨面具人停在三十步外。
“维图斯长老。”
他的声音被风雪扯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令人厌恶的笑意。
“没想到,巨石家族的流放队,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维图斯抬起残旗,插进脚边冻土。
“尔西尼已经堕落到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了吗?”
白骨面具人轻笑。
“老人和孩子?”
“长老,您太谦虚了。”
“巨石家族不是普通流放者。”
“你们知道冰鸦谷的墓道。”
“也知道极北旧裂岛的入口。”
“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维图斯身后的残旗上。
“你们家族,守着一块钥匙碎片的旧誓。”
四周骤然死寂。
奥尔巴脸色骤变。
他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
维图斯浑浊的眼底,却只出现了一瞬波动。
随后,便重新归于平静。
“猩红教派翻了多少死人骨头,才找到这点旧账?”
白骨面具人摊开手。
“死人比活人诚实。”
“尤其是被剖开之后。”
他轻轻一抖锁链。
那只熊狼怪物发出低沉咆哮,胸口肉瘤随之剧烈鼓动。
“交出墓道位置。”
“交出巨石家族的旧誓石。”
“我可以给那些孩子一个痛快。”
维图斯看着他。
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破。
却像冰面裂开。
“你们这些躲在血池后面的东西,有一点永远不懂。”
白骨面具人歪了歪头。
“什么?”
维图斯伸手,握住插在冻土里的残旗。
“石头不会说路。”
下一瞬。
奥尔巴怒吼:“点火!”
最外侧两辆空牛车被猛地推翻。
早已浇满火油的木板撞在一起。
火折子落下。
轰!
火焰冲天而起。
两堵燃烧的火墙,在风雪中炸开!
最前方几只改造狼兵本能后退。
可后方的猩红教徒没有给它们犹豫的机会。
骨哨声响起。
狼兵被强行驱使,顶着火光扑杀而来。
“杀!”
奥尔巴带着七名护卫冲出车阵。
他们没有退路。
也没打算活。
第一名护卫冲得最快。
他的长矛刺进一只狼兵喉咙。
狼兵没有死,反而顶着矛杆扑了上来,金属獠牙咬碎了他的肩骨。
那护卫惨叫一声,却死死抱住狼兵的脑袋,将怀里最后一只陶罐砸在它脸上。
砰!
毒粉遇到怪物口中的黏液,瞬间爆出刺鼻白雾。
狼兵惨嚎着翻滚。
那名护卫也被白雾吞没,再没爬起来。
第二名护卫被狼兵扑倒。
他手中短剑断裂,干脆张嘴咬住怪物耳侧的缝合线,用尽全身力气撕扯。
黑绿色毒血喷进他嘴里。
他的脸很快发黑。
可那怪物半边头皮,也被他生生扯了下来。
第三名护卫点燃了自己的披风。
他像一团燃烧的火,撞进狼兵群里。
“巨石从不退缩!”
火光中,他抱着两只狼兵一起滚进雪沟。
火焰、毒血和惨叫混成一团。
奥尔巴挥动长斧。
斧刃劈开第一只狼兵的脖颈。
黑绿色的血喷在雪地上,烧出大片白烟。
他没有躲。
毒血溅在他的脸上,烧出几个黑洞。
他只是咬紧牙,继续挥斧。
一个。
两个。
三个。
巨石家族最后的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没有人后退。
白骨面具人站在风雪里,冷冷看着这一切。
“无意义的抵抗。”
维图斯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残旗旁,低声念起古老的巨石誓言。
“山崩之前,石不移。”
“雪埋之前,火不灭。”
“血干之前,名不弃。”
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维图斯将战杖尾端重重顿入冻土。
咚!
冻土下方,传来极深的回响。
白骨面具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在唤墓道!”
维图斯猛地拔出战杖中的短矛。
寒光一闪。
他割开自己的掌心,将黑紫色的血按在残旗的橡叶徽记上。
“巨石先祖。”
“借我最后一口气。”
冻土开始震动。
岩丘背后的雪沟里,妇孺们惊恐地发现,脚下的雪地裂开了一条狭窄缝隙。
缝隙下方,不是普通地洞。
洞壁两侧,嵌满了古老的黑色石碑。
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巨石家族先祖的名字。
墓道。
卡乌斯口中那条“给死人走”的路。
老家臣猛地醒悟,低声吼道:
“下去!”
“都下去!”
妇人们抱着孩子,一个接一个钻进裂缝。
没人敢哭。
没人敢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回头看到的,只会是死人。
白骨面具人厉声尖叫:
“拦住他们!”
他猛地松开银色锁链。
那只巨大的熊狼怪物终于得到释放。
它仰头咆哮,四肢踏裂冻土,朝着墓道入口狂冲而去。
奥尔巴拖着被咬断的左臂,猛地扑上前。
他用仅剩的右手举起长斧,狠狠砸进怪物膝盖。
咔嚓!
怪物腿骨一歪。
却没有倒下。
它反手一掌。
奥尔巴半边身体被拍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车轮上。
血从他嘴里大口涌出。
他却还死死盯着维图斯的方向,用最后的力气嘶吼:
“长老!”
维图斯看见了。
他的眼神没有动。
只是握紧了短矛。
熊狼怪物越过倒下的护卫,扑向墓道入口。
维图斯迎了上去。
他太老。
太虚弱。
按理说,他根本挡不住这头怪物一击。
可就在怪物利爪落下的瞬间,维图斯身后的残旗忽然亮了一下。
橡叶徽记中,涌出暗沉如岩石的灰光。
维图斯的皮肤开始龟裂。
不是被撕裂。
而是石化。
血肉一寸寸变成灰黑色岩层。
他整个人,仿佛正在化作一块真正的巨石。
熊狼怪物的巨掌拍在他肩头。
轰!
维图斯脚下冻土崩裂。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他用双手死死抱住怪物的手臂,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巨石——”
他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怒吼。
“从不后退!”
短矛刺入怪物胸口那颗跳动的暗红肉瘤。
灰光炸开。
熊狼怪物和维图斯同时被吞没。
轰!
冲击波席卷雪原。
白骨面具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进雪地。
等他狼狈地爬起来时,墓道入口已经重新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