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张纸条
林天明连续一周,每天晚上都去鼓楼街路灯下报到。带着他那本砖头厚的《期货市场技术分析》,带着笔记本,带着一肚子的问题。
陈仲远还是那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看他,偶尔扔出一两句话,噎得他半天缓不过劲来。
但这周有一点不一样。
老爷子开始给他讲“道氏理论”了。不是系统地讲,是想到哪儿讲到哪儿。今天讲一句“主要趋势像潮汐”,明天讲一句“次级折返像波浪”,后天讲一句“日内波动像涟漪”。林天明把每句话都记在笔记本上,记完之后发现——这些单独看都是废话,合在一起好像有点道理。
周五晚上,林天明照例坐在折叠凳上,照例带了羊汤和烧饼。老爷子照例先喝汤,喝完才开口。
“你这周模拟盘做了多少笔?”陈仲远问。
“十一笔。”
“赚了亏了?”
“赚了。不多,三百多。”林天明说这话的时候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不让它听起来像是在炫耀。
陈仲远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是书里夹的那种,是真正的、被揉过的、被攥过的、被汗水浸过的纸条,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写了很久、改了很多次。
“这个给你。”他把纸条放在长椅上。
林天明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四行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很旧,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1.看大势——日线级别趋势向上还是向下?
2.等位置——价格回调到支撑/阻力位了吗?
3.找信号——K线形态有没有给出入场信号?
4.算仓位——这笔亏了会疼但不会死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四个都答上来了再做。答不上来,就不做。”
林天明盯着这张纸条看了足足半分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亮得跟路灯有一拼。
“老爷子,这是您写的?”
“忘了什么时候写的了。”
“这不就是交易系统吗?!”林天明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四个问题,一笔交易!您还说不教我,这比我厂里的操作规程都清楚!”
他越看越激动,恨不得把纸条贴在额头上,绕着鼓楼街跑三圈。
“老爷子,这张纸条能给我吗?”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像折一张百万支票。
陈仲远伸出手。
“给我。”
林天明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把纸条递了回去。
老爷子接过纸条,折好,重新揣进了兜里。
“哎哎哎——您怎么收回去了?!”林天明急了,“您刚才说给我的!”
“我说‘这个给你’,让你看一看。没说送给你。”
“您这不是耍赖吗?”
陈仲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再说一遍试试。
林天明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不服”。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回去?”陈仲远问。
“不知道。我就知道您抠。”
陈仲远没理他的嘴贫,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那本翻烂了的书,翻开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林天明之前见过——“不要相信任何人。——陈,1998年春。”
“这句话,”陈仲远指着那行字,“是我老师写给我的。我抄下来了,写在了我的书上。但‘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六个字,不是他写给我的时候才变成我的。是我亏了钱、吃了亏、摔了跟头之后,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他的纸条是他的。我抄下来的纸条,才是我的。”
他看着林天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林天明脑子里钉。
“我的东西给你,那是我的。你自己写出来的,才是你的。”
林天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让他抄《论语》,他抄了三遍,背得滚瓜烂熟,但一句也没懂。后来长大了,摔过几次跤、碰过几次壁,再回头看那些话,才觉得“哦,原来是这样”。
道理是别人的,经历是自己的。经历过的道理,才算活过。
“老爷子,您是让我自己写这张纸条。”林天明说。
“不是写纸条。”
“那写什么?”
“写属于你的四个问题。不一定跟我的完全一样。你的性格、你的资金、你的风险承受能力,决定了你的‘四个问题’应该跟我的不一样。”
林天明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圆珠笔。
第一个问题:看大势?
老爷子写的是“日线级别趋势向上还是向下”。林天明想了想,写了“先看周线,再看日线。周线定方向,日线找位置。”
“周线?”陈仲远瞄了一眼。
“我看了一个月的K线,发现日线有时候会骗人,周线骗不了。周线向上,日线的下跌可能就是回调。周线向下,日线的上涨可能就是反弹。”林天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每一个字都是从这一个月里磨出来的。
陈仲远没评价,但也没阻止他。
第二个问题:等位置?
老爷子写的是“价格回调到支撑/阻力位了吗”。林天明写了“支撑/阻力位是什么?——前期高低点、均线、趋势线。三个里面至少有两个重合,才算。”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写得太啰嗦了,但没改。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理解,啰嗦也是他的啰嗦。
第三个问题:找信号?
老爷子写的是“K线形态有没有给出入场信号”。林天明想了想,写了“一根K线不算信号,三根K线才算。除非那根K线特别长、特别明显,像一根针扎在地上。”
他在模拟盘上吃过“单根K线”的亏——看到一根阳线就冲进去,结果被后面的三根阴线打得鼻青脸肿。后来他学乖了,至少等三根K线走出来,看清方向再做决定。
第四个问题:算仓位?
老爷子写的是“这笔亏了会疼但不会死吗”。林天明看了这个“疼但不会死”,笑了。
“老爷子,您这个‘疼但不会死’太虚了。什么叫疼?什么叫不会死?”
“你觉得呢?”
林天明想了想,在纸上算了笔账。他现在准备入金的实盘账户一共就三千五,一手甲醇的保证金大概两千出头,剩下的钱当备用。如果每笔亏损控制在总资金的百分之五以内,那就是亏一百七十五块。甲醇一个点是十块,十七个点就打止损了。
“老爷子,我算了一下,我现在的资金,没法做到每笔亏百分之五。因为我做一手甲醇,亏二十个点就是两百块,已经超过百分之五了。我能做的就是——每笔最多亏二十个点,每天最多做两笔。单日亏损超过百分之十就停手。”
他说着,在第四个问题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单笔亏不超过20个点,单日亏不超过2笔,单日总亏损超过400块就关机睡觉。”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举起来给陈仲远看。
老爷子看了一遍,面无表情,但嘴角那个角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大约从0度变成了0.5度。
“行不行您倒是说句话啊。”林天明有点紧张,像小学生交作业。
“我说行,你就信了?”
“不信。但我至少知道,您觉得方向对了。”
陈仲远没接话。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红红的,不大,递给林天明。
“吃了吧。”
林天明接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口,甜的。他嚼着苹果,把那四个问题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大势——周线向上,日线回调到位。等位置——到了二十日均线,有支撑。找信号——锤子线,三根K线确认。算仓位——一手甲醇,二十个点止损,每天最多两笔。
这四个问题,比他之前那种“我觉得要涨”的野路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爷子,我有个问题。”
“说。”
“您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陈仲远沉默了。
路灯下的飞虫扑棱扑棱,远处的狗叫了几声,烤红薯老头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经过。
“亏了很多钱之后。”老爷子说。
“多是多少?”
“多到不想说。”
林天明没再问了。他发现老爷子的每一个“不想说”后面,都藏着一段不想让人碰的历史。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老爷子,我回去把我写的这四个问题贴墙上,每天开仓之前看一遍。”
“贴墙上没用。”
“那贴哪儿?”
“贴脑子里。”
林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钱包里——放在身份证和银行卡中间,最贴身的地方。
“老爷子,明天周六,期货不开盘,我还来。”
“来干什么?又不做单。”
“来让您骂。我发现被您骂完,脑子清醒。”
陈仲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有病”。他没骂,站起来,拎着塑料袋,往街那头走了。
走了几步,老头子忽然停下来。
“你写的那四个问题,第三条有问题。”
林天明一愣:“什么问题?”
“三根K线确认信号,太死了。有些信号一根K线就够了,比如‘吞没形态’。你回去翻书,第六章。”
说完,老头拐进了巷子。
林天明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纸,看了看第三条,又看了看,没改。
不是因为老爷子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一根K线的信号”,他还没经历过,没吃过它的亏,也没赚过它的钱。他现在写上去了,那是抄的,不是自己的。
“等我在实盘里遇到了,再改。”他对自己说。
他站起来,收了折叠凳,跨上电动车。骑车之前,他掏出手机,给老爷子发了条消息:“老爷子,第三条我没改。等我遇到了再说。”
过了几分钟,老爷子回了一条语音。林天明点开,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你小子,越来越像我老师了。”
林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像不像老爷子的老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脑子里的那四个问题,比昨天多了两个角、三条边、一堆狗牙印。不完美,但它是他的。
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夜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歪歪扭扭的旗。
鼓楼街的路灯下,长椅上还剩半个苹果——林天明走之前放在那儿的,给老爷子的。
陈仲远从巷子里折返回来,坐下,拿起那半个苹果。
他咬了一口,甜的。
老头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学东西比我想的快。”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拎着塑料袋,慢慢地往家走。夜风吹起他的白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固执的线,画在县城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