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的动作果然很快。
三天后的朝会上,几封不知来源、但内容详实的匿名检举信被当庭呈上,直指工部历年军器采买存在“虚报价格、以次充好、截留物料”等多项弊情,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隐约指向物料司。
朝堂哗然。承平帝下旨,着都察院、户部、工部三堂会查近五年工部物料账目。
消息传到火铳工坊时,林渊正和鲁大在试验新一批锻打出来的铳管。鲁大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将一根暗红色的铁管浸入冷水池中。
“嗤——”白汽蒸腾。
“林师傅,王公公这招……能管用吗?”鲁大喘着粗气问,“查账,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赵敬山那老狐狸,尾巴肯定藏得严实。”
林渊用铁钳夹出铳管,仔细查看。这次的管壁均匀了许多,但离脑海中“光之巨人”展示的标准还有差距。左胸口的蓝色纹路微微发热,传递着材料内部应力的细微信息。
“查账是敲山震虎。”林渊将铳管放在砧台上,“真正的杀招,未必在账册里。”
两人正说着,张全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林、林师傅,王公公请您和苏姑娘去他房里一趟,说有急事。”
林渊和鲁大对视一眼,放下工具,又去叫了刚刚能勉强下床走动的苏瑾,三人一起上了二楼王振的值房。
王振的脸色不太好看。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生的小火者,正垂手站在角落。
“关门。”王振沉声道。
张全最后一个进来,关上门。
“出事了。”王振开门见山,指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崭新账册,“咱们这边刚动了查账的念头,那边就有了防备。今早,赵敬山以‘厘清旧账,配合核查’为由,主动向工部堂官提出,要全面整理、誊录近十年所有物料账册,尤其是可能涉及采买价格的原始凭据和核销单据。”
林渊眉头一皱:“他想趁机修补漏洞,甚至……毁掉关键证据?”
“十有八九。”王振冷笑,“十年账册浩如烟海,他借着‘整理’的名义,在其中做些手脚,太容易了。等三堂会查的人真去看时,看到的恐怕就是一本本‘干干净净’、‘滴水不漏’的假账了。苏姑娘之前看出的那些问题,都会被抹平。”
苏瑾脸色微变,扶着桌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费尽心血,咳血整理出的线索,难道就要这样被轻易抹去?
“王公公叫我们来,想必已有对策?”林渊看向王振。
王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硬碰硬,我们未必占优,时间也来不及。所以,咱家想了个法子——引蛇出洞,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新账册:“这是咱家让人仿照工部物料司账册格式,新做的一本‘账’。里面记录了五笔虚构的采买,时间跨度三年,涉及铁料、硫磺、牛皮等物,总金额大约八千两。账面做得巧妙,单看这本账,问题不大,但若与工部库房的实际库存、兵部的拨付记录稍加比对,就会发现银货不符,有明显的贪墨嫌疑。”
苏瑾立刻明白了:“这是一本……‘问题账’?故意做给赵敬山看的?”
“不错。”王振道,“但这本账的问题,不在于它本身假,而在于它和另一本‘真账’对不上。咱家已经安排好了,会让这本账‘意外’地出现在赵敬山能接触到、但又不会轻易怀疑是陷阱的地方。以赵敬山现在的惊弓之鸟心态,一旦发现这本‘流落在外’的‘问题账’,为了掩盖真正的漏洞,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将其‘修正’、‘统一’进他正在整理的‘干净账册’里。”
林渊接道:“而一旦他动手修改这本我们精心准备的‘问题账’,就等于是承认了账目可以人为篡改,并且留下了他亲自篡改的笔迹和逻辑痕迹?”
“正是!”王振赞许地看了林渊一眼,“这本假账,咱家称之为‘饵账’。里面设了几个‘借贷平衡’的陷阱。比如,这一笔,”他翻开账册,指着一行记录,“‘永昌十四年九月,采买湖广熟铁五万斤,单价每斤银一钱二分,总价六千两,已付。’”
“湖广熟铁当时市价顶多一钱一分。”苏瑾立刻道。
“对。但这点价差,赵敬山未必会在意,或者他会以为是我们故意留的破绽。”王振笑道,“真正的陷阱在下一笔关联记录。同年十一月,账上记载‘拨付京营箭矢坊熟铁五万斤,用于制作破甲箭镞’。这本是正常拨付。但咱家在这本‘饵账’里,偷偷将拨付数量写成了‘五万五千斤’。而同一时期,京营箭矢坊接收铁料的原始回执,咱家也仿造了一份,数量是‘五万斤’。这两份单据,目前都在咱家手里。”
苏瑾眼睛一亮:“这样一来,这本‘饵账’本身就存在‘拨付’大于‘实收’的漏洞,差了五千斤铁。赵敬山若想把这本账‘做平’,融入他的‘干净账册’,他要么修改拨付数量为五万斤(但这会留下明显涂改痕迹),要么……就必须在账上虚构一笔五千斤铁的‘去向’,或者修改库存记录,让账面上的铁料‘多’出来五千斤去填补这个窟窿!”
“无论他选哪一种,”王振阴冷一笑,“只要他动了这本‘饵账’,试图掩盖这个我们预设的漏洞,就必然会留下新的、更明显的马脚!而且是他在‘配合核查’期间,亲手留下的马脚!”
引君入瓮,请君改账。这是个极其大胆而精妙的陷阱。利用了赵敬山急于掩盖真问题、以及对自己做账手艺的自信心理。
“可是,”林渊提出疑问,“赵敬山老奸巨猾,万一他不上钩,或者直接毁了这本账呢?”
“所以,‘饵’要放得恰到好处。”王振胸有成竹,“咱家会安排人,将这本账‘不小心’夹带在一批需要赵敬山过目的、无关紧要的陈年文书里送去。同时,会在坊间悄悄放出点风声,说三堂会查那边,好像找到了几本流落在外的‘旧账册’,正在核对……双管齐下,由不得他不慌。”
他看向苏瑾:“苏姑娘,你是行家。看看这‘饵账’做得如何?还有没有破绽?”
苏瑾接过账册,强忍着不适,仔细翻阅。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和条目,脑海里自动进行着勾稽验算。片刻后,她指着其中一处:“这里,银钱出入的借贷方,可以再模糊半分,更符合当时工部某些糊涂账目的习惯。还有这里,批注的笔迹,最好模仿当时一位已经致老还乡的郎中的字体,此人当年以字迹潦草、常有疏漏著称,赵敬山若见是他经手,警惕心会更低。”
王振听得连连点头:“好!就按苏姑娘说的改!”他立刻叫过那个面生的小火者:“小李子,听见了?按苏姑娘说的,重新誊录关键几页,笔迹要仿那个……刘老郎中的!今晚必须弄好!”
“是,干爹!”小火者恭敬应道,显然也是王振的心腹。
“此事要快。”王振对林渊和苏瑾道,“赵敬山那边动作也不慢。‘饵账’明天一早就会送过去。你们这边,工坊一切照旧,尤其是林师傅,火铳的试制不能停,还要做出点进展的样子给外人看。苏姑娘,你继续‘养病’,账册的事,暂时不要沾了。”
安排妥当,王振便让他们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表面平静。林渊和鲁大在多次失败后,终于成功锻打出第一根接近“标准”的铳管,虽然良率极低,但总算有了突破。王振每日将进展记录在案,偶尔出去“打探消息”。
而暗地里,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第二天下午,张全在搬运一批新到的木炭时,“无意”中向一个相熟的、在工部物料司做杂役的老乡抱怨,说王公公最近总逼着林师傅赶工,还私下嘀咕好像查到了以前工部采买上的什么岔子,麻烦得很。
这风声,想必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第三天傍晚,王振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火者回来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干爹,成了!”小火者压低声音,“那本‘饵账’混在文书里送到赵员外郎值房后,他起初没在意,堆在了一边。但今天午后,他单独在值房待了足足一个时辰,门窗紧闭。咱们安排在附近洒扫的人,隐约听见里面翻动纸张和研墨的声音,很急。出来时,赵员外郎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几份文书,包括那本‘饵账’,匆匆去了后堂存放旧档的房间,又待了快半个时辰才出来。”
王振眼中精光一闪:“可看清他拿了什么进去,又拿了什么出来?”
“进去时,除了那几份文书,好像还有一本空白的账册和印泥盒。出来时,空白的账册没了,手里拿着的还是原来的文书,但……那本‘饵账’的封皮边缘,似乎沾了点新鲜的、未干的墨迹,颜色和赵员外郎常用的那方松烟墨很像。”小火者仔细回忆道。
“好!”王振一拍大腿,“鱼儿咬钩了!”
他立刻看向苏瑾和林渊:“咱们预设的那个‘五千斤铁’的窟窿,他填上了吗?怎么填的?”
苏瑾早已将“饵账”的关键数据记在心里,闻言立刻在心中推演。如果赵敬山发现了那个拨付数量大于实收的漏洞,他最可能、也最隐蔽的弥补方式是什么?
“如果是他……”苏瑾闭目思索片刻,睁开眼,语气肯定,“他不会动拨付数量,那样痕迹太明显。他很可能在同期或稍后的库存记录上动手脚,虚构一笔‘盘盈’或者‘旧料折价入库’,将账面上的铁料库存增加五千斤,正好平掉那个窟窿。这样,账面借贷就平衡了,且不易被立刻发现异常,因为库存盘点本身就有误差可能。”
王振狞笑:“那就对了!他若真这么干了,就是自己把‘篡改库存、虚增资产’的刀把子,递到了咱们手里!而且是在核查风声最紧的时候干的!”
他来回踱了两步,果断下令:“小李子,你立刻想办法,去确认赵敬山今天下午动过的旧档里,库存记录部分有没有新近修改的痕迹!记住,只看,别动任何东西,别打草惊蛇!”
“是!”小火者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王振、林渊、苏瑾,以及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李茂。气氛紧张而兴奋。
“林师傅,苏姑娘,”王振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冷酷笑容,“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这‘假账钓鱼’,算是钓着大鱼了。接下来,就是等三堂会查的人,去发现这条‘主动蹦跶出来的鱼’了。”
苏瑾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被林渊扶住。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苍白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笑意。父亲蒙冤的账,或许很快就能开始清算了。
林渊扶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赵敬山上钩了。但这只是开始。
严党不会坐视赵敬山倒下,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会更加猛烈。
而工坊里,那三千把火铳的倒计时,依旧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左胸口的蓝色纹路,不知为何,在这谋算成功的时刻,反而传来一阵细微的、警示般的悸动。
仿佛在提醒他,规则的阴影,从未远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