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努斯没说话。

　　他就骑在马上。

　　马蹄在道路上轻轻踏了一下。

　　少年低下头。

　　目光落在百夫长脸上。

　　就这么看着。

　　衣襟的血渍在布料上，边缘由于干涸而泛着深褐色。

　　横在马鞍上的青铜宽刃剑沾着同样的颜色。

　　整个人透着一种松弛感。

　　不是害怕。

　　也不是警戒。

　　就是垮着双肩，浑身放松的看着百夫长。

　　百夫长喉结滚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专职士兵了，什么人杀过人，什么人没见过血，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面前这个少年，手腕搭在缰绳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随时会松开，也像随时会暴起。

　　呼吸很慢。

　　眼神平静，平静得看自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或者，一件随时可以踢开的障碍物。

　　这种松弛比杀气更让人头皮发麻。

　　这少年不但杀过人。

　　不止一个，而且杀得干净利落。

　　百夫长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去摸腰间的短剑。

　　但手指只是抖了一下，就停在半空中。

　　“行行行！”

　　他的声音有点劈。

　　“放行！放行！”

　　百夫长一把推开拒马。

　　木头桩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他扭过头，大声冲手下吼着。“愣着干嘛？放行！”

　　吼得嗓子都哑了。

　　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开拒马，让开道路。

　　多纳尔在心里默默地给两个儿子各记一功。

　　但他知道，光放行不够，这种老兵疲没捞到油水，他们定居克卢西乌姆后使绊子才是真麻烦。

　　得把尾巴收拾干净。

　　“长官留步！”

　　多纳尔快步来到百夫长跟前，脸上的热情就像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见面。

　　“我刚才看您一直在盯着我们这车麦子，军中是不是没有好粮食？”声音很低。

　　“咳……确实吃的不太好。我可以按市价一半……不，按市价征购一批……”这绝对是看在神子的面子上，而不是那个下马站在面前这个男人身旁的少年。是的，就是这样。为了神子，市价收购。

　　“市价？不行不行。”多纳尔摇着手指，“这是克雷梅拉河北岸的‘黄金麦穗’，您应该知道连敌人罗马都高价求购的。不过……”

　　话锋一转，多纳尔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橡木雕件，神神秘秘地悄悄塞进百夫长手里。

　　“只要你提高一成价格，这枚限量版的‘神子祝福’护身符，我白送！”

　　百夫长低头一看。

　　手里这玩意儿雕了一个圆脑袋婴儿，正张着嘴，在鼻子位置上点着一个松脂小圆球，在阳光底下还真有晶莹剔透的意思。

　　“这是什么？”

　　百夫长翻动着雕刻的小人，发现底部刻着一排古伊特拉斯坎德字母。

　　“这，可是Pax Natus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在下，亲手雕刻的神子第一次显示神谕的样子啊！”

　　多纳尔声音更低了。

　　“每次交易，我还可以给您两份神圣熏香。”然后又提高了声音。

　　“您想想，我的儿子能让狂暴的主塔都沉寂，那么这个护身符也有同样的功能！不是么？戴上它，保您百战百胜，步步高升！”

　　百夫长盯着那个闪亮的“鼻涕泡”，脑子告诉他这东西就是在扯淡，但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把护身符往怀里揣了。

　　没办法，神子这个名头最近在克卢西乌姆附近太响了，不管信不信，这种周边往执行官那里一送，自己换个位置当百夫长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是黄金麦穗，那就按市价多一成征收三袋！”

　　他终于下了决心，冲手下命令道。

　　“五，搬三袋麦子下来！克里修斯，你开个条子，就按市场价格高一成收购。”

　　交易成了。

　　但，这只是开胃菜。

　　多纳尔的目光越过百夫长，投向了那群被“神子”名号吸引过来的围观者。

　　他搓着手，脸上堆砌起一种过分热忱、近乎谄媚的笑容，连牛车都不赶了，挤进了人堆。

　　“乡亲们，乡亲们，您们今天走运了！”

　　他高举双手，话语如同预先排练好的台词，流畅而富有压迫感。

　　“为了感谢大家对我儿子的关心！”

　　话音未落，他从车尾的一个袋子里摸出一大把橡木小雕件。

　　虽然心态各异，但每一个圆头婴儿的鼻尖上，都顶着一个亮闪闪的松脂“鼻涕泡”。

　　“今天月下森部落独家出品，神子的祝福系列，首次销售，这个机会就给大家了。”

　　不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他就捏起一枚护身符，凑到最近的一个农夫面前，用指甲刮擦这上面模糊的纹路，唾沫横飞地开始忽悠：

　　“这是由从小给神子授课的老祭司雕刻的，用的是神子出生时做摇篮的橡木。数量有限啊！”

　　“一枚雕像八个银币，以后再也没有这个价格了！”

　　人群静了一秒，然后彻底炸开。

　　“给我来一个！”

　　最开始为Pax Natus说话的那个牵驴老妇人第一个喊了出来。

　　“我孙子病了，求个福气！”

　　“我要两个！”一个满脸横肉的商人把钱袋子举过头顶。

　　“还有没有？我要三个！我要三个！”

　　人都是盲从的，有了第一个购买者后，其他人都怕错过了这个机缘。

　　多纳尔的手速比铁匠抡锤子还快。

　　左手像爪子一样精准地从一堆伸出的手里抓过钱币。

　　右手则把一枚枚“圣物”塞进那些因为激动而汗湿的手心。

　　怀里的木雕转眼就被抢了个精光。

　　他腰间的钱袋子被银币和铜板撑得鼓鼓囊囊，连袋扣都系不上了。

　　车队后防，莫莉娅看着这场闹剧，嘴巴半张着合不拢。

　　就在刚才，她看到自己随手用榉树树枝雕刻的小弟弟雕像被父亲用特制品的名义两倍价格卖出时候就已经快接受不了了。

　　“看懂了吗？”

　　塔尼娅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看什么？”

　　“你爹布置的五步杀招。”

　　塔尼娅连身子也没有挪，然后看着她被多纳尔求着雕刻的小雕件卖出了八个银币。

　　“第一步，塞钱，稳住对方。第二步报神子名号，给予压力。”直到多纳尔开始一个银币一块尿布的价格卖神子周边的时候，塔尼娅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身和莫莉娅说，“第三步借着你大哥的歌曲卖惨，裹挟民意。第四步，让你二哥武力震摄。”

　　她顿了顿。

　　“最后这步最毒，借着送礼把冲突变成生意，把愿望变成商品，他的‘真诚’目标明确，在最短时间内榨取路人钱财。你家基本都是神棍，那你呢？”

　　莫莉娅没吭声，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装着提纯结晶的木管。

　　“老师，您的膝盖该换药了。”

　　她扯下一块干净的亚麻布，蹲下身。

　　塔尼娅的背僵了一瞬，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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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把克卢西乌姆的城墙烧成了暗红色。

　　三辆牛车排成一列，慢悠悠地朝者城门驶去。

　　多纳尔站在第一辆车上，张开双臂，准备对着城门来一嗓子“芬恩，爹来了。”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大地开始抖。

　　轰隆隆……

　　城门涌出一队骑兵，为首的骑手举着一面绿底褐图的旗子——三片像树叶。

　　巨石家族。

　　这支骑兵左右绕开官道的行人，十几匹战马呈扇形散开，直扑多纳尔的车队。

　　“母亲小心！”

　　布伦努斯暴喝一声，战马前冲两步护崽第二辆牛车旁边。

　　第三辆牛车上，塔尼娅看了一眼驾车的莫莉娅，无声地翻了个身，将右腿搭在车辕旁。

　　骑兵还在加速。

　　【小设定】

　　巨石家家徽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