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离京暗影
雕刻时光咖啡馆里,空气混浊,劣质烟草味和煮糊的咖啡豆味压在一起,呛得人脑门发疼。
皮埃尔把一盘录像带从包里拿出来,没急着评价,反倒慢悠悠掏出一块深蓝色鹿皮布,擦着自己的银边眼镜。
他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陈,你这部短片里的攻击性,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皮埃尔的中文带着法国腔,尾音拖得有些含混。
“很多中国年轻导演喜欢拍苦难,拍灰扑扑的胡同,拍底层挣扎。”
“但你拍的是一种病,一种藏在霓虹灯下的神经质。”
“这种节奏,我在卢卡斯或者大卫·芬奇的作品里见过,但你更冷。”
陈砚没接话,手指在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那频率是他前世剪辑时习惯的鼓点。
“这不是单纯的攻击性。”
陈砚端起冷掉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冲过喉咙。
“这是对素材的绝对统治。”
“至于冷,是因为那个守夜人的灵魂已经冻僵了。”
“用暖色调去拍,那是撒谎。”
皮埃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发白夹克的学生。
“别人把胶片当情书,你把它当手术刀。”
皮埃尔摸出一张薄薄的名片,纸边都起了毛。
“我明天回巴黎。”
“导演双周单元需要你这种不一样的血液。”
“但我提醒你,陈,申报流程很麻烦,你们学校的章,还有那个发行部门,官僚系统,你懂的。”
“麻烦是相对的。”
陈砚接过名片,指甲划过上面凹凸的字体。
“只要作品的诱惑力够大,系统自己会找借口。”
他清楚,皮埃尔只是个敲门砖,真正的硬仗,在那栋灰蒙蒙的行政楼里。
晚上八点,寒风刮过学院路,跟钢刷子似的。
陈砚摸黑爬上三楼,楼道的感应灯坏了。
他刚要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苏晚裹着厚厚的米色毛衣,屋里橘黄色的灯光照得她脸颊发白。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削完的苹果,果皮垂得老长。
“皮埃尔怎么说?”
苏晚的嗓音发紧。
“他收了母带。”
陈砚进屋,反手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
他注意到苏晚把削皮刀放桌上时,眉头拧了一下,左手很自然地按了按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砚心里咯噔一下。
“胃疼?”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削了一半的苹果。
“老毛病了,下午跑医院跑急了,没顾上吃饭。”
苏晚勉强挤出个笑,眼眶却红了。
“小砚,医生说手术越快越好。”
“那四万块钱,我想过了,明天我就去接那些广告面试,就算是拍丝袜广告也……”
“胡说八道!”
陈砚嗓音压得很低,但话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的事,我回津门去拿。”
“我爸那边的拆迁款差不多了,四十万,本来就是给我买房的,先救命。”
“可是陈叔那边……”
“他会懂的。”
“比起一堆砖头,他更想我这辈子活得不亏心。”
陈砚拉着苏晚在床边坐下,手掌盖住她冰凉的手背。
前世,苏晚父亲走后,她也这样频繁胃疼,他只当是伤心过度,随手塞给她几片胃药。
直到深夜接到医院的电话,那种被命运反复抽耳光的无力感,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医院。”
“我爸那边有我妈守着……”
“不是看叔叔。”
陈砚盯着她的眼睛。
“你也去做个全身检查,重点查胃和内分泌。”
“我才二十岁,查什么呀,乱花钱。”
苏晚嘟囔着,想把手抽回来。
“听我的。”
陈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就当是让我安心。”
“你要是倒了,我拿再多奖,又有什么用?”
苏晚手里的苹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陈砚,总觉得他眼睛里藏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走过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荒漠。
她最终没再反驳,把头埋进陈砚的颈窝,用力呼吸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
第二天一早,燕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化验室的长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和压抑的咳嗽声。
陈砚排了两个小时队,才把苏晚的体检费交上。
四万块的手术费,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母坐在长椅上,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嘴里不停念叨着柴米油盐的账。
陈砚把买好的豆浆包子塞到她手里。
“妈,您先吃点。”
“钱的事我下午回津门就办。”
他的称呼改得自然。
苏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她只是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了豆浆碗里。
一小时后,苏晚拿着化验单从诊室出来。
“医生怎么说?”
陈砚立刻迎上去。
“没什么大事,就是轻微的浅表性胃炎,还有点贫血,让注意休息,别焦虑。”
苏晚晃了晃单子,像是松了口气。
陈砚接过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指标确实正常,但他清楚,很多病灶在早期隐秘得像鬼。
“这份报告收好。”
他把报告单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背包的夹层。
“三年内,每半年复查一次,一次都不能少。”
“陈砚,你现在真跟我爸一样啰嗦。”
苏晚拉了拉他的衣角,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调皮。
陈砚没应声,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又勒紧了一点。
下午,陈砚站在系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齐峰尖细的嗓门。
“严老,这不是我针对他。”
“《守夜人》这片子内核太阴暗,不符合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送到戛纳去,让外媒拿我们的阴暗面做文章,这个政治责任谁担?”
“行了。”
严怀忠的嗓音又干又哑,像被烟熏过头了。
“艺术的本质是真实。”
“学生有闯劲,想去闯闯,我们当老师的不能总想着扣帽子。”
“他昨天把底片都抢回去了,你觉得你不盖这个章,他没办法了?”
“他那是抢劫国家财产!”
齐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抢的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底片,洗印费也是他自己出的。”
严怀忠冷笑。
“你那张表压着也没用。”
“陈砚已经跟我谈了,他不仅要报戛纳,还要申请优秀毕业设计。”
“到时候特等奖的公示贴出来,你看看打的是谁的脸?”
陈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不需要现在进去吵。
皮埃尔带走了带子,只要在欧洲有了响动,学校会求着他把这个章盖上。
名利场,你弱的时候,规则是绞索;你强的时候,规则是红毯。
BJ站,绿皮火车吐着白烟,车厢里混着泡面和汗臭。
陈砚挤上南下的月台,兜里是苏晚硬塞的一百块零钱。
“陈砚!”
苏晚气喘吁吁地跑来,围巾都歪了。
她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几个热乎的煮鸡蛋和一瓶水。
“早点回来。”
她站在月台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等你回来给手术费签字。”
“等我。”
陈砚隔着车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火车启动,他翻开那本全英文的《电影手册》,在夹着皮埃尔名片的那一页背面,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陆海明。
津门,陈家老屋。
楼道里贴满开锁广告,油烟味呛人。
陈砚推开门,陈建国正穿着蓝色劳动布围裙,在厨房里叮里哐啷。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毕设弄完了?”
陈建国探出头,拎着炒勺骂了一句,脸上却全是笑。
陈砚看着父亲还没全白的头发,鼻子发酸。
前世,就是为了拍那部该死的电影,他把父亲的拆迁款亏光,害得老头子到死都窝在老破小里。
“爸,毕设拿了特等奖,我想报戛纳。”
陈建国愣住了,放下炒勺,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戛纳?”
“国外的?”
“得不少钱吧?”
“奖的事不急。”
陈砚倒了杯水。
“爸,苏晚她爸病了,癌症,得马上手术。”
陈建国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他沉默着回屋,摸出根烟点上,整张脸都埋在烟里。
半晌,他问:“要多少?”
“手术加后期,起码四万。”
四万,在2000年的津门,能买半套新房。
陈建国闷头抽完了整根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拆迁款还没到手。”
“我存折里有两万,是给你毕业打点的。”
“剩下的,我去找你大爷二叔凑。”
“人命关天,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你别操心。”
陈砚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但他知道,事没这么简单。
“爸,拆迁协议我看看。”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从大衣柜底下的旧皮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陈砚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屋里的空气都像降了温。
协议上的补偿款,比他记忆里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而在落款的评估公司一栏,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海明咨询。
又是陆海明。
“爸,这字……你签了?”
“还没。”
“他们催得紧,说这礼拜不签就按旧标准补,我寻思等你回来拿个主意。”
陈建国搓着手,有些局促。
陈砚把那张纸啪的一声按在桌上,发出脆响。
他笑了,笑得冷,也沉。
“爸,这钱咱不急着拿。”
“不仅不能拿,还得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与此同时,燕京,副校长办公室。
齐峰阴沉着脸。
“老领导,陈砚太狂了,私自接触外国片商,这是立场问题!”
“万一他在外面胡说八道……”
副校长端着盖碗,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
“皮埃尔的样片,已经到巴黎了。”
“上面刚打了电话,说今年希望在戛纳看到点新东西。”
他放下茶杯。
“齐峰,势头比规矩重要。”
齐峰手里的杯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那……那个章?”
“我会亲手盖。”
副校长看着他。
“他拿了奖,是北电的骄傲。”
“拿不到,就是个自作主张的学生。”
“懂吗?”
齐峰狼狈地点头,眼里却燃起一股毒火。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上,一个醒目的VCD盘片标志下,印着一行字:
海明影视传媒。
“陈砚,既然你非要走这条路,”齐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看看,是你的胶片硬,还是人家的资本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