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艰难地穿透贝里乌斯石室高处的狭窄天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和受潮苔藓的混合气味。

　　这原本该是个宁静的上午，但对坐在冰冷石凳上的芬恩来说，这里的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简直度日如年。

　　贝里乌斯正站在那张宽大的木桌前，没有拿木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眼球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凸起。他正用一种狂热到近乎神经质的语调高盛宣讲着，那干涩的声音被封印在石室内来回游荡，枯燥得像是在不断咀嚼一块毫无水分的烂树皮。

　　“远古，世界之树的根须就是如此伟大的奇迹！”贝里乌斯的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它们可以穿透大地最深处的黑暗。以一种神圣的倒影姿态，完美地在地下印刻处璀璨的星空！”

　　这套玄奥晦涩的神学理论如烂泥一样缠绕着芬恩。

　　【世界之树上的九大世界听说过没？那个吃树根的恶龙和松鼠听说过没？】

　　【脸阿斯加德和华纳海姆都没有，更没有奥丁和索尔，这枯燥无趣的神话世界啊！】

　　芬恩老老实实地挺直了瘦弱的腰板儿，看了一眼周围如痴如醉听讲的同期学徒们，默默的叹了一口。然后眼睛饱含着求知欲望地盯着贝里乌斯，脸上装出惊叹于敬畏，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如痴如醉的虔诚教徒。

　　但他其实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作为经历过各种玄幻网文和漫威dc等宇宙熏陶的新一代青年，这些神神叨叨的语句顺着左耳滑进脑中，紧接着又毫无障碍地从右耳溜了出去。

　　在保持乖巧的面具掩护下，芬恩的大脑正以前世的科学逻辑飞速运转着。

　　【植物为了获取能量而追逐光源的自然本能！】这时贝里乌斯在讲述小精灵控制向日葵。

　　【这个我学过，是叶片基部有膨大叶枕，对声波和温度敏感，通过细胞膨压变化产生运动！】贝里乌斯在讲述根据乐器而抖动的跳舞草是舞蹈之神的代言。

　　【小孩子都知道很多植物干旱时脱水蜷缩，遇水后数小时内恢复活性，属极端耐旱策略！】贝里乌斯拿着九死还魂草讲述生命的轮回。

　　在吐槽的同时，芬恩依旧继续保持着对贝里乌斯漏出那种深信不疑的崇拜表情，并不断的随着卡维尔一起点头。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芬恩告别卡维尔，像只脱缰的野狗一样撒丫子跑向了位于克卢西乌姆城市西南的锻造区。

　　跑出圣殿的大门，在和圣殿守卫告别后，他沿着被阳光烤的有些微微发烫的石板路，他依旧提着草鞋，他喜欢这种赤足在石面上轻盈起落的感觉。作为唯一一个穿着灰色学徒袍的学徒，他自然引起了路人的目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Pax Natus？”

　　“是啊！你看他奔跑时，姿态里都有种近乎神性的轻盈，你看他的双脚并非接触地面，而是在掠过它们。”

　　“是啊，是啊～你知道么……”

　　面对周围居民的讨论，芬恩只能耸耸肩继续跑。

　　一推开带着矮人标志的那间大房子的包铁大门，一股足以把人的眉毛烤焦的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敲击声、风箱的嘶吼声和齿轮的咬合声，伴随着在烟雾中光着上身不断工作的壮硕矮人们，这里成为了一个充满雄性荷尔蒙与机械美学圣殿。

　　“小鬼，迟到了半个沙漏的时间啊！”穆拉丁光者膀子，虬结的肌肉上满是汗水与煤灰。他随手抓起一套小号的牛皮围裙和防尘护目镜，丢在了芬恩的头上，“那个老神棍是不是为难你了？”

　　芬恩把护目镜学着穆拉丁卡在额头上，“没有，就是刚才迷路了，明天肯定准时到。”

　　“好吧！你昨天不是放话说全要学么？那看看这个，”穆拉丁烦躁地用力抓着自己的麻花胡子，指着一张巨大的黑帖长桌上一张沾满油污的巨大羊皮纸。

　　“巨石家那些蠢货，抱怨我们新打的方阵巨盾太重。”穆拉丁指着图纸粗声粗气地抱怨，“他们要求把重量减轻三成，但不能消弱防御力！”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一个侏儒工程师将扳手放在桌子上，从旁边舀起一大盆水，“一百年来，我们的重盾就是这样的！要我说，就是那边巨石的崽子们越来越弱了。”说完就一盆水浇在自己头上降了降温又拿起扳手回到锅炉旁了。

　　芬恩低头扫了一眼图纸，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漏出不屑的表情。

　　那是一面传统的铁质塔盾，设计简陋到可笑。纯平面的厚铁板，背面连着两个粗笨的铁把手，完完全全是靠堆料堆防御的土法子，别说结构力学和堆叠减力，连同期的罗马圆盾和希腊塔盾的工艺都应该比这个高明几百倍。

　　在前世，他大一期间他曾经因为某个游戏特意查询过古代盾牌和防具的打造。他打算给这些死磕铁料的矮人上一堂课。但首先要确认一个事情。

　　“穆拉丁首领。”芬恩看向穆拉丁，“这个盾牌和其他城市的盾牌一样么？”

　　“其他城市的？别开玩笑了！”穆拉丁自负的说，“谁不知道克卢西乌姆的铁盾是用料最扎实的，其他几个地方做的东西就是一堆裹着木板子的铁皮。一砸就烂！”

　　“一砸就烂！”一个矮人从工作区出来，附和道。

　　“正好，阿派，你来教我们的学徒怎么处理铁砂石！”穆拉丁招呼着新出来的矮人。

　　“你好，我叫阿琉祖雅·成·阿派·巴德·希曼。”新出来的矮人将护目镜摘下，“你准备一下跟我来吧。”

　　“你好，我是芬恩。”

　　芬恩伸出的右手让这个矮人不知道怎么处理。稍微思考后，他将自己的铁锤交到芬恩手里，“给！”

　　芬恩没敢笑，只好拿着铁锤和穆拉丁询问：“首领。那么咱们这最扎实的盾牌大概多沉？几个人可以用？”

　　“嗯……”穆拉丁挠了挠自己的胡子，有点为难，转头将问题甩给新来的矮人，“儿子，这是我对你的考验。说，多沉！几个人！”

　　新矮人先是一愣，继而皱眉，无可奈何的一耸肩。

　　“一面盾牌大约俩特兰特（25.5kg-26.2kg每特兰特）十五明克拿（450-500g每明克拿）到三特兰特之间吧。至于几个人？”这个叫阿派的矮人想了想，“站着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要走起来，我一个人背不动！”

　　“那么！阿琉……成……”芬恩实在不记得矮人的名字了。

　　“叫我巴德或者希曼都可以！”年轻矮人一笑，炭黑的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

　　“希曼，咱们做这一面盾牌需要多长时间多少人？”芬恩越过穆拉丁直接问这个一线人员。

　　“三天！我们仅仅需要三天，两个人就能做出一面盾牌。”穆拉丁骄傲的抢答。

　　“其他城邦的呢？罗马的呢？”芬恩连续发问。

　　“这我知道，”回答的是希曼，“我在波普洛尼亚学习过冶炼，应该是一天能出两面。每个人。”

　　“所以，睿智的穆拉丁首领！”芬恩先抛出一顶高帽子，“也许，巨石家说的不仅仅是沉重的问题！您觉得呢？”

　　穆拉丁有些茫然，手指在桌上胡乱的无节奏敲击着，眉头紧锁，眼神在芬恩和自己儿子之间无意识的游荡。

　　芬恩觉得应该再加把柴，给点提示，“他们肯定不知道聪慧的你想到了他们需要快速装备的防护工具。”

　　“对的！”状如铁锭的拳头砸在桌子上，“他们就是需要快速装备的护具。我早就识破了！”穆拉丁另一只手轻抚着自己的麻花胡。

　　“阿西莫多、切尔多西斯、还有你们几个，现在就去做能快速装备的盾牌！”大手一挥，穆拉丁仿佛掌握了真谛。

　　“那个！”希曼在一旁低声扭捏道，“父亲，咱们做什么样的盾牌啊！”

　　手臂停在空中，继而落在了希曼的肩膀上，“你不是学过冶炼么！就你学的那种！”

　　芬恩看到希曼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满脸是我不会的样子，不由一笑，“穆拉丁首领，关于盾牌，我有一个建议您听听？”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穆拉丁另一只大手差点把芬恩拍趴下。

　　“穆拉丁长老，”芬恩爬上桌子拿起炭笔，指尖在羊皮纸上找空余的地方，“我觉得首先是要考虑重量和防御结构。”

　　“首先，它的主体可以由多层木板胶粘而成，这样可以防止劈砍伤害和以后便于更换。”芬恩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花了一个圆圈，“盾牌不要像以前一样巨大。希曼，请问其他地方的盾牌大概多大？”

　　“大概两肘？”

　　“那就按两肘算，”芬恩笔尖顿在圆圈的中间，“这里，可以用一个铁制的……”

　　“这种纯木头一斧子上去不就裂了！”一个侏儒工程师插嘴。

　　“所以，我们要用一层木板一层胶，再一层木板一层铁加固啊！”芬恩努力发挥自己的绘画才能，在圆圈的周边画了几个圈。

　　“来了。”一个矮人抱着两面盾牌从库房跑了过来，放在桌子上，“首领，你要的两种盾牌我找到了。”

　　穆拉丁将两面盾牌铺开：“小子！这是咱们的朋友和敌人用的盾牌，没有你说的那么复杂，要不你看看怎么改。至于图纸么……”看着芬恩那粗糙的简笔画，“回头还是让阿派画吧！”

　　芬恩也不逞强，而是仔细观察着两面盾牌。

　　其中一面盾牌大概1米左右，呈凸面状，整体由多层木材制成。试着翻面，大概9到10公斤左右，他翻动起来都十分费力。盾牌的把手并非是如克卢西乌姆塔盾一样在中央，而是位于盾背的一侧，并配有皮带，明显是为了战士可以将整个前臂穿入皮带，紧握把手而设计的。

　　另一面盾牌明显更大一些，是由木头整块制成，突出的中轴线弧度更大，扣在桌子上就像半个陶罐。芬恩试图把它翻过来，没翻动，最终在希曼的帮助下才看到盾牌的背面。在盾的内侧，两侧位置各有一个可供前臂穿过的皮质圆环，中间是一个圆柱体的握柄。

　　【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这两种盾牌好像在历史中都没保持多久就被替代了。】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在这个基础上继续讲述罗马圆盾的结构呢？】

　　“那么，我说一下改进的方案，”芬恩爬下桌子，“穆拉丁首领您依据您的经验选择一下？”

　　“好的，我相信老首领的眼光也就相信你！”穆拉丁又一次捋了捋胡子，“阿派，你记录下来。”他不会说是因为只有自己的儿子认字最多，画图最好。

　　看到希曼从桌子下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趴在桌子上准备记录，芬恩迈着当初装神子的步伐开始说：

　　“首先，盾体为正圆形，直径严格控制在两肘，盾心做凸弧，边缘最好向上卷边，整体呈浅碗状。这种弧度最好的作用，冲击力撞上来会顺着弧面瞬间分流，根本不会集中在一点，比平面铁板抗冲击强三倍。”

　　“其次，摒弃以前那种纯生铁硬堆的蠢办法，采用三层复合铁料锻打——外层用纹理细密、质地坚韧的山毛榉木或橄榄木，用斧与刨修整出圆形的基底，负责卸力吸震；中间夹一层铁片，负责扛住劈砍穿刺，一个铁芯贯穿第一层和最后内里；内层再覆一层亚麻布作为内衬，三层用动物胶融为一体。”

　　“胡闹！简直是胡闹！”围观的一个侏儒工程师打断了芬恩的发言，“怎么做弧形和卷边，然后还中间夹层铁，跟一开始你说的都不一样了。穆拉丁，你应该知道，咱们做的盾牌都是遵循铁砧山脉的铁律，那就是用料堆防御。”

　　芬恩没有回辩，而是用单纯的眼神看着穆拉丁。这个矮人首领做出任何决定他都能接受，反正最后使用这些盾牌的大概率是巨石家那些肌肉男。

　　穆拉丁没有回答，在众人的注视中，他长时间凝视着房屋中央那永不熄灭的锻炉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腰带，眉头紧锁，呼吸粗重而缓慢。

　　他不傻，能听出来芬恩的这种方案和以前的传统的区别，但是他更怕新的方法失败。

　　“父亲！”希曼的盾牌正面草图已经画完，将图纸举起到穆拉丁面前，并点了点头。

　　“铁律个屁！”穆拉丁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阿派，你带几个人。三号炉归你们了，咱们不讨论这些了。我要明天这个时候看到你们的盾牌。”他手指一划将芬恩和希曼画在一个领域。

　　“你们是闲的没事了么？滚回去继续干活，今天谁做不完工作就给我清炉渣去！”怒吼后，铁桌子周边的矮人和侏儒工程师全部钻入房间的热浪中。

　　“小子！”又差点把芬恩拍趴下，“你别让我丢脸！”说完，穆拉丁就拿起桌边的铁锤头也不回的也走进热浪里。

　　“你觉得，在外面再绷一层兽皮成不成！”希曼拿着图纸来到芬恩身边。

　　“在外面绷一层兽皮？”希曼的眼中闪烁着创造的火花，“好主意！这样不仅能进一步分散冲击力，还能防止木材受潮开裂！”

　　芬恩笑着点头，两人一拍即合。年轻的矮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动手天赋，而芬恩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不断提出优化方案和理论支持。在芬恩“复合材料”、“应力结构”、“人体工学”等一系列新奇词汇的轰炸下，希曼最初的迷茫很快变成了全然的信服与狂热。

　　三号炉的火焰彻夜未熄。

　　【小设定】

　　爱小美的刘佳成——矮人战士队长

　　ΟΛιουΤζιατσέναγαπάτηΣμί.

　　阿琉祖雅·成·阿派·巴德·希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