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斯的酒局散在凌晨。
次日上午九点。机要处办公室。
顾云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账册。放在陆明辉办公桌上。
“佘爱珍派人送来的。”顾云秋说,“公共租界宁波路,立泰钱庄。里面有李士群的走私黑钱和黄金。”
陆明辉翻开账册,扫了两眼,合上。
“送去给丁主任。”
顾云秋拿起账册,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丁墨村快步走进来。满面红光,腰板挺得很直。
“陆老弟,大礼收到了。”丁墨村拉开椅子坐下,“小野君已经带人去查抄了。李士群这回是彻底被掏空了。”
“李士群人呢?”陆明辉问。
“跑了。”丁墨村嗤笑一声,“昨晚连夜出的城,去了南京。林之江跟着去的,连家眷都没带。”
陆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去南京找周佛海哭丧,一时半会回不来。”丁墨村身子前倾,“76号现在干净了。陆老弟,我打算把总务处的叶耀先撸了,他手脚不干净。总务处长这个位置,你来兼任。”
陆明辉放下茶杯。
“丁主任,机要处的事情已经够我忙的了。”陆明辉摇头,“中岛课长那边还有任务要盯。总务处的事情,我实在分身乏术。”
丁墨村看着他。笑意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在膝盖上多搁了一拍。
“陆老弟,这可是肥差。你把李士群扳倒,总不能什么都不要。”
“我要的是安稳。”陆明辉语气平淡,“丁主任重掌大局,就是最好的安稳。叶耀先的位置,你安排自己人就好。有需要机要处配合的地方,随时开口。”
丁墨村盯着陆明辉看了几秒。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放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杯柄从朝左变成了朝右。
“陆老弟高风亮节。丁某记在心里。”
丁墨村站起身,迈着方步离开。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前,向中岛信一汇报76号的最新动向。
“李士群逃往南京。丁墨村接管了全部行动队。他提议陆明辉兼任总务处长,陆明辉拒绝了。”
中岛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审批簿上签下名字。
“他拒绝了,才是我认识的明辉君。”中岛合上审批簿,“很好。”
南造云子没有说话。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搓了搓食指。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军用卡车驶过,扬起一片灰尘。
“杉计划的前期准备已经完成。下一阶段的物资调度和中储券发行,交给他去办。”中岛转过身,语气没有起伏,“你继续盯着账目。”
“明白。”南造云子微微欠身。
76号,三楼的一间客座办公室。
邵世军坐在沙发上,额角渗着汗。
汪时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三十六名黑衣卫队正在列队,山下中尉在训话。
“汪先生,我之前听了李士群的教唆,找过陆明辉的麻烦。”邵世军擦了一把额头,“他现在腾出手来了。”
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那张煞白的脸上。
汪时锦转过身,看着邵世军。
“邵世军,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汪时锦走到沙发前,“他要是想弄死你,你早死了。”
邵世军张了张嘴,没接话。
汪时锦懒得再看他,目光投向门外。
“76号的内斗平息了。中岛信一的后院安稳了,该推行杉计划了。”汪时锦理了理袖口,“我们来上海,可不是为了看他们唱戏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云秋推开门,站在门口。
“汪先生,邵先生。陆长官有请。”顾云秋声音冷淡,“中岛课长下达了杉计划第二阶段的指令。请两位去机要处开会。”
汪时锦站起身。
“走吧。”汪时锦看了一眼邵世军,“别让陆处长等急了。”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左臂的石膏前两天刚拆,换成了一条黑色的布质吊带,手肘弯曲的角度还不太自然。
南造云子坐在他右侧的沙发上。
汪时锦和邵世军走进来。邵世军低着头,跟在汪时锦身后。
“汪先生,邵先生。坐。”陆明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落座。
陆明辉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杉计划第二阶段,全面发行中储券。”陆明辉开门见山,“中岛课长要求,一周内,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所有商行,必须接受中储券结算。”
汪时锦拿起文件,翻看了一下。
“租界那边的洋人和商会,骨头很硬。”汪时锦说,“光靠黑龙会去砸场子,行不通。”
“所以我请两位来。”陆明辉看着汪时锦,“金融战,你们是内行。汪先生带了南京方面的指令,邵先生熟悉银行运作。具体的兑换比例和强制手段,你们拿方案。”
“陆处长。”汪时锦合上文件,“方案我们可以出。但执行起来,需要武力配合。如果租界的巡捕房插手,我们的人进不去。”
陆明辉右手敲了敲桌面。
“巡捕房那边,万默林会去打招呼。”陆明辉语气平稳,“至于武力配合。丁主任手下的行动队,佘爱珍的警卫大队,随时可以调动。”
汪时锦没有接他的话,手里的文件搁回桌面,指尖在封面上点了一下,没有收回。
“还有一个问题。”汪时锦抬起头,“兑换比例定多少?”
他没等陆明辉回答,自己往下说。
“南京那边给的底线是一比二,但SH市面上法币和中储券的实际购买力差了不止一倍。强行一比二推下去,商行不闹,老百姓也要闹。”
汪时锦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闹起来,租界工部局出面调停,英美的领事馆跟着施压。到时候不是巡捕房几杆枪的问题,是国际照会的问题。”汪时锦盯着陆明辉的眼睛,“陆处长用万默林打发巡捕房,用丁墨村和佘爱珍提供武力。但英美领事馆发了照会,陆处长打算用谁去挡?”
南造云子端着茶杯,目光从汪时锦脸上移到陆明辉身上。
陆明辉的手指在桌面上没动。他看着汪时锦,停了两秒。
“汪先生,英美领事馆的照会,发给的是日本外务省,不是76号机要处。”陆明辉语速没变,“外交上的压力,自有东京去扛。”
他顿了一拍,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倒是汪先生,南京方面定了一比二的底线,你在这里替英美操心国际照会。”陆明辉的目光落在汪时锦脸上,“我倒想问一句——汪先生到底是替南京办事,还是替工部局办事?”
汪时锦的手指从文件封面上收了回来。收得很快。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南造云子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开口。
挂钟的秒针走了三格。
汪时锦笑了。笑得很短,嘴角一扯就收住了。
“陆处长误会了。我只是把困难摆在台面上。”汪时锦靠回椅背,“解决困难,是陆处长的事。”
“困难我来解决。”陆明辉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稳,“中储券一旦落地,英美在上海的商行也得用。到时候他们自己的人在用中储券做生意,领事馆的照会,就是一张废纸。”
他转头看向邵世军。
“邵先生,你在银行干了十几年。一比二是南京的底线,市面上撑不住。那就找一个撑得住的数字。”陆明辉看着邵世军,“三天之内,拿一个既能让南京交代、又不至于崩坏市场的方案出来。”
邵世军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体。他抬起头,目光先看了汪时锦一眼,见汪时锦没有阻止的意思,才转向陆明辉。
“陆处长,兑换比例牵涉的不只是数字。”邵世军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中间的缓冲只有一个——物资。市面上有多少货,决定了中储券能撑多大的面值。物资跟不上,三个月内就是废纸。”
南造云子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邵世军的脸,又落回陆明辉身上。
陆明辉看了邵世军两秒。
“物资供应的事,不用你操心。”陆明辉收回目光,“你只管把汇率理清楚。”
邵世军点头,身子往椅背上缩了回去。
汪时锦看着陆明辉,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如果有商行拒不执行呢?”汪时锦问。
陆明辉收回手,双臂搭在扶手上。
“不换钞票,就换人。”陆明辉的声音没有起伏,“黑龙会和特别行动队,会教他们怎么做生意。”
汪时锦站起身。
“明天上午,方案会送到机要处。”
“邵先生呢?”陆明辉看向邵世军。
邵世军站起来。
“三天之内,汇率会出来。”
陆明辉点了点头。
“去忙吧。”
汪时锦和邵世军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
南造云子放下茶杯。
“汪时锦不好对付。”南造云子看着陆明辉。
陆明辉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广大华行的物资调度清单,翻到盘尼西林那一页,拇指压在数字上。
“不好对付的人,才有用。”陆明辉合上清单,“怕的是好对付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把真正的牙齿藏在哪里。”
南造云子看着他压在清单上的拇指,目光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