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压力郝随
听得官家发问,这位侍奉了两朝皇帝的内侍大总管微微一怔,随即解释起来:“官家莫非忘了,自台谏初创之际,便有风闻奏事之权。”
“说明白些。”赵煦微微蹙眉相对。
“便是弹劾时,可不写明信息来源,只说是风闻得知,署名已可略过不写。”不明白赵官家何以不清楚这些的郝都知,在片刻愕然之后,还是俯首而对。
赵煦眉头一皱,却是忽然想起原主年少时太傅讲授的朝堂典故,便道:“当初真宗皇帝不是曾下诏说:‘今后所上章疏,并具姓名,不得更乞留中’么?留中匿名,有伤公体,那怎么会没署名?”
赵煦的想法十分清晰,当初宋真宗早就定下规矩:往后但凡百官上奏的奏章,一律必须署上自己真名,不许再请求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发、隐匿上奏人身份。
倘若不署名,便不是正规御史光明正大的风闻上奏,是有人在幕后躲着煽风点火、借台谏之手匿名进谗,想借自己的手整治范祖禹、刘安世。
念及于此,赵煦忽然想起范祖禹近日为新法之事直言进谏,奏疏中对宰相章惇以及一干新党大臣颇有微词,只怕因此开罪了不少权臣,眼前这封奏章看似是台谏正常弹劾,却难道隐隐有借刀杀人之意?
郝随清楚赵官家心中所想,便躬身回道:“回官家,只是隐去消息人的名字不报而已,若是单说署名,那其实是有的,弹劾的御史本人须有署名,官家看折末,应当有小字。”
赵煦听罢,当即重新仔细翻看整封奏章,指尖拂到之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之后果然在文末角落,看到了一行小字,写的正是侍御史来之邵的名字。
他目光定在那一行小字之上,眼底闪过一丝怀疑,暗想来之邵素来依附新党宰执,向来与范祖禹、刘光世等人不合,虽然如此,但以他谨慎的性子,断然不敢独自牵头弹劾两位重臣,背后必定还有人授意。
赵煦心中略一盘算,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日后必成朝堂隐患,当下眼光之中闪过一丝冷然,望向郝随,淡淡道:“你久在宫禁,平日里与朝中大小臣僚多有往来周旋,可私下探明这封奏章背后牵头弹劾之人的姓名、官职底细么?”
郝随一愣,万万没料到赵官家会直接将这麻烦事交给自己,此事牵连甚广、盘根错节,他不过是入内内侍省都知,一介宫闱阉宦,哪敢随意掺和外朝大臣的党争是非、妄议朝臣长短?
他当即躬身垂首,恭谨说道:“禀官家,老奴不过是深宫一介内侍,只知侍奉宫禁杂务,若说查探是非,却实在没那么大本事。”
赵煦眼光微沉,似是有些不信,缓缓开口,道:“你在宫中多年,眼明耳灵,朝野动静、臣僚往来,岂能一无所知?”
郝随侍奉两朝,深处宫闱之间,也算是老资历了,如何不晓得赵官家的言下之意?对方分明是料定自己有门路,当前之言,说不定还是试探的意思居多。
他想到这里,连忙再躬身半步,正要委婉再辞。
“你若肯暗中把此事办妥,查得清清楚楚,朕自有恩典,破格给你迁阶升官,加厚恩赏。”没等郝随把话说完,赵煦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语气放缓。
郝随心头陡然一凛,连忙敛了神色,躬身推辞道:“官家垂青期许,老奴感激万分,不敢有负,只是此事千头万绪,牵扯甚广,老奴毕竟只是一介内臣,名分低微,难堪大任,唯恐误了大事,担不起这份干系,还请官家另择高明委用。”
赵煦静静看着他推诿,也不再逼迫什么,只是神色淡然,缄默片刻,缓缓开口:
“允与不允,且都随你,只是日前还有一笔账未清,郝都知,你可还记得么?”
“老奴......不知官家所指。”郝随一怔,心中却是没来由地咯噔一下,随后低头以对。
“你口口声声说不敢插足外朝诸事,可朕却是见着,这朝中许多事里,皆有你郝大都知的手笔,前不久,朕便听说,有人托你向内宫递递私函、传些隐秘言语,今日当面,你且说说可有此事?”
郝随打了个寒噤,道:“求官家明察!那不过是台谏官员求见,老奴按规矩通传,却绝无勾结通气之事,老奴冤枉啊。”
赵煦微微摇头,语气十分平淡,道:“罢了,你也不必解释,你只说此事,你究竟肯不肯办。”此话一出,似是再下最后通牒一般。
郝随此刻早已心乱如麻,哪里还敢再作推诿?当即垂首道:
“此事......此事殊为不易,但既然官家吩咐下来,老奴定当鞍前马后,尽心奔走,在所不辞。”在听明白赵官家言中所含威胁之意,郝随话语之中,也是难得恳切了几分。
“你倒是老实了不少,那么我适才之言,你是认了的?”赵煦看着他服软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郝随脸上变色,万料不到官家先前竟是诈自己,但事已至此,言辞间毕竟露了马脚,再辩解也只是徒劳,反倒引来官家猜忌,只得垂首道:
“官家莫要多心,老奴蒙官家多年恩眷,一心系在宫禁之内、官家身侧,此事纵然难为,老奴可竭力一试,倘若真的不成,也请官家恕罪。”
“好,朕答允你了。”
郝随听得这话,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只是此事事关要紧,你不可有所隐瞒,须从实向我禀报。”赵官家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话音肃然。
郝随心中嘀咕:“便是我隐瞒不报,官家又怎查探得出?”但明面上还是连连行礼,道:“是,老奴谨遵官家圣谕。”
赵煦又提醒了一句:“你出外办事,切不可提及朕。”虽这么说,但以郝随的精明,倘若是向他勾结攀附的大臣直言,岂会有不提及自己之理?明知这句话不过是空谈,也只是谨作试探罢了。
只见郝随面色如常,躬身道:“是,老奴心里有数。”说完,便行出了大殿。
赵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想:“以这阉竖的心性,向新党攀附犹嫌不足,又怎会为了范祖禹、刘安世两个旧党孤臣能在朝中立足出力?眼下自然也不会照着我的意思去做了,只是不知道,他这次一去,回来又要诬陷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