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雪霁,风停。
天是那种惨淡的灰白,太阳躲在云层后,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地上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雁回关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头蹲伏的巨兽。
赵断、苏小小、塞北雪三人天不亮就出了城。骑的是薛大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三匹老马,毛色杂乱,但脚力不差。马鞍上挂着干粮、水囊,还有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断枪。
薛大夫送到医馆门口,没多话,只递过一个包袱。
“里面是金疮药、解毒散,还有三颗‘续命丸’。重伤时服一颗,能撑六个时辰。”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赵断接过,挂在鞍后,抱拳:“珍重。”
三人打马出城,向北。
出城十里,地势渐高。路两旁开始出现乱石,大小不一,形状狰狞。再往前,乱石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正是乱石滩的边缘。
“到了。”塞北雪勒马。
三人下马,将马匹拴在背风处的几块巨石后。赵断解下断枪,苏小小背上弓弩,塞北雪从马鞍旁取下个长条包袱,解开,里面是两柄厚重的弯刀。
“跟我来。”
塞北雪在前引路,在乱石中穿梭。他对这里极熟,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前。洞口被几块大石半掩着,很隐蔽。
掀开洞口伪装用的枯草,里面竟有火光。
“进来。”
三人弯腰进洞。洞里不小,能容二三十人。洞中生着火堆,火边围着七八个人,正在擦拭兵器。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
是王勇、李固、张成,还有四个陌生面孔——都是精悍的汉子,年纪在三十到五十之间,脸上都有风霜之色,眼神锐利。
“世子!”王勇上前抱拳,“人都齐了。这四位是当年一起活下来的兄弟——陈豹、赵铁、孙七、周五。”
四人单膝跪地:“参见世子!”
赵断扶起:“不必多礼。各位能来,赵断铭记。”
陈豹是个独眼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精光四射:“世子客气了!二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外面情况如何?”塞北雪问。
王勇脸色一沉:“不太妙。昨夜开始,乱石滩周围就出现了北莽游骑,三十人一队,一共三队,在周围巡弋。听雨楼的人也来了,藏在东南角那片石林里,最少十人。另外,还有一队人,十二个,穿着便装,但步伐整齐,像是行伍出身,在西南侧扎了营。”
“皇城司的缇骑。”苏小小说。
“周挺的人呢?”赵断问。
“还没见着。”李固接口,“但雁回关今天一早关了城门,守军增加了三倍。我铁匠铺的徒弟说,周挺的亲兵队天不亮就出城了,方向正是乱石滩。”
赵断点头,走到火堆旁,捡了根木炭,在地上画起来。
“这里是乱石滩中心,当年枪断之处。”他在中间画了个圈,“子时三刻,我要在这里重聚枪头。到时候,各方都会来。”
他用木炭在周围点了几个点:“北莽左贤王会从北边来,带金狼卫,不会超过一千。太子的人——刘谨带的皇城司缇骑,会从南边来。周挺的亲兵,会从西边来,堵住退路。听雨楼的人,会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那我们呢?”王勇问。
“我们在这里。”赵断在东北角画了个三角,“这片石林地势高,能俯瞰整个中心。李固,你的弓弩手埋伏在这里,等我的信号。王勇,你带二十个兄弟,藏在西北那条冲沟里,等北莽兵进来一半,断他们后路。”
“是!”
“塞北雪前辈,”赵断看向他,“你准备的‘礼物’,在哪儿?”
塞北雪咧嘴一笑,走到洞壁旁,掀开一块油布。
下面露出十几个陶罐,每个都有西瓜大小,封着口,用草绳捆着。
“火油罐。”他拍拍罐子,“里面掺了硫磺、硝石,见火就炸。我在中心区域埋了三十个,用引线连着。等人都进去了,一点火……嘿嘿。”
众人眼睛一亮。
“好!”王勇搓手,“够他们喝一壶的!”
“但还不够。”赵断摇头,“火油罐能制造混乱,但杀不了太多人。我们要的,是让他们自相残杀。”
“怎么弄?”苏小小问。
赵断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密信——太子与北莽往来的证据,又取出那块“东宫”玉佩。
“苏小小,”他看向她,“你轻功好,趁乱潜入。找到左贤王,把这封信和玉佩,塞进他怀里。再找到刘谨,告诉他,左贤王手里有太子通敌的证据,要献给皇上。”
苏小小一愣,随即明白:“你要让他们互相猜忌?”
“不止猜忌。”赵断眼神冰冷,“左贤王发现证据,会以为太子要出卖他。刘谨得到消息,会不惜一切代价杀左贤王灭口。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妙!”塞北雪抚掌,“那周挺呢?”
“周挺是墙头草。”赵断道,“他若见左贤王和刘谨打起来,会观望。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那听雨楼的人……”张成皱眉。
“听雨楼是收钱办事。”赵断看向洞外,“雇他们的人,要么是太子,要么是左贤王,要么……是那个持另一半虎符的神秘人。等乱起来,他们自然会现身。到时候,见机行事。”
众人点头,眼中皆有振奋之色。
计划很险,但可行。
“还有一个问题。”苏小小忽然道,“枪头重聚,需要枪锋、枪锷、枪脊。枪锷和枪脊在我们手里,但枪锋在太子手中,他一定会带来。可那个持另一半虎符的人,手里也有枪锋——鬼手鲁的遗言说,枪锋被持假虎符的人夺走了。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赵断缓缓道。
“什么?”
“枪锋可能不止一个。”塞北雪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王爷当年拆解枪头,或许……做了赝品。真的枪锋,假的枪锋,混在一起,真真假假,只有重聚时才知道。”
赵断点头:“所以太子会来,那个神秘人也会来。他们都认为自己手里的是真的,都会想抢另外两部分,重聚完整的枪头。”
“那我们手里这两件……”
“也是真的。”赵断从怀中取出枪锷和枪脊,放在火堆旁。两件古拙的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但只有三件合一,才是完整的镇北王枪。缺一不可。”
洞中静了片刻。
“也就是说,”苏小小总结,“今晚会有两个‘枪锋’出现,加上我们手里的两件,一共四件。但只有三件是真的,能重聚。剩下那件假的……会怎样?”
“不知道。”赵断摇头,“但重聚之时,自有分晓。”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众人立刻噤声,握紧兵器。
“是我。”是薛大夫的声音,有些喘。
赵断掀开洞口枯草,薛大夫闪身进来,肩上扛着个布袋。
“你怎么来了?”塞北雪皱眉。
“送点东西。”薛大夫放下布袋,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小瓷瓶,还有几包药粉,“这些是‘软筋散’,无色无味,撒在火上,烟能让人手脚发软,内力难聚。这些是‘见血封喉’,涂在箭头上,中者立毙。这些是‘还魂香’,重伤时闻一闻,能提神醒脑,吊住一口气。”
他又从怀中掏出三个面罩:“这是浸过解药的,戴上,不怕软筋散。”
赵断接过,深深看了薛大夫一眼:“多谢。”
薛大夫摆摆手,喘匀了气,才道:“还有件事。我刚从城里出来时,看见一队人,约莫二十个,黑衣黑马,往这边来了。为首的是个年轻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腰上挂的刀……是绣春刀。”
“锦衣卫?”苏小小脸色一变。
“不是锦衣卫。”薛大夫摇头,“绣春刀是锦衣卫的制式佩刀,但那人的刀更长,更窄,刀柄上嵌着红宝石。那是……东厂督主亲卫的刀。”
东厂。
皇上的另一只眼睛,比皇城司更神秘,更阴狠。
“皇上也插手了。”塞北雪冷笑。
“不止。”薛大夫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他们说话,虽然离得远,但听到几个词——‘丙午殿’、‘虎符’、‘枪头’、‘皇上密旨’。”
赵断眼神一凝。
东厂督主的亲卫,持皇上密旨,来找枪头。
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看来今晚,”塞北雪咧嘴,笑容狰狞,“真的要热闹了。”
洞中一片沉默。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良久,赵断开口:“计划不变。东厂的人来了,更好。水越浑,鱼越多,网就越容易收。”
他起身,环视众人。
“各位,二十年前的血债,今晚该还了。或许我们会死,或许我们会赢。但无论如何,我们要让那些人知道——镇北王的枪,还没断。镇北王的魂,还没散。”
他举起断枪。
火光映在乌黑的枪杆上,映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愿随世子,讨还血债!”王勇单膝跪地。
“愿随世子,讨还血债!”众人齐声。
声音在石洞中回荡,震得洞顶灰尘簌簌落下。
赵断点头,将枪扛在肩上。
“各自准备。天黑之后,按计划行事。”
众人散去,各司其职。
洞中只剩赵断、苏小小、塞北雪。
塞北雪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忽然道:“小子,怕不怕?”
“怕。”赵断说。
“怕什么?”
“怕死了,债没人讨。”
塞北雪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有泪光。
“放心,”他抹了把脸,“就算我们死了,也会有人接着讨。这债,赖不掉。”
他拍拍赵断的肩膀,转身出了洞。
苏小小走到赵断身边,轻声道:“你刚才说怕,是真的?”
“真的。”赵断看着她,“但我更怕糊涂着活。”
苏小小沉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护身符,开过光的。你戴着。”
赵断打开,里面是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
“这……”
“我爹说,这铜钱是王爷当年赏他的,是王爷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苏小小低声道,“你戴着,就当……王爷在看着你。”
赵断握紧铜钱,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多谢。”
苏小小摇头,转身去整理弓弩。
赵断走到洞口,看着外面。
天已全黑。
无月,无星。
只有风声,在乱石间呼啸,像千万个冤魂,在呜咽。
腊月廿八,夜。
距离子时三刻,还有三个时辰。
距离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清算,还有三个时辰。
赵断握紧手中的断枪。
枪杆冰凉。
铜钱温热。
心中那团火,已烧到极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然后,睁眼。
眼中,再无丝毫波澜。
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