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三司会奏，范质亲自主持。殿内站满了文武百官，柴荣高坐龙椅之上，神色不明。皇后的凤座设在侧旁，垂着珠帘，看不清表情。

　　“俞太医，“范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私自出诊，违反条例；勾结禁军，私相授受；包庇女医，欺世盗名——这三桩罪名，你可认罪？“

　　俞清站在殿中央，神色平静。

　　“回禀范相，“他说，“私自出诊确有其事，但太医局轮值条例中有一款：紧急救治，不在此限。臣所出之诊，皆为急诊——“

　　“急诊？“范质冷笑，“你说你救了人，谁来作证？“

　　“臣可以作证。“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殿来，穿着布衣，神情镇定。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是赵小婉。

　　“民妇杨氏，“中年妇人跪下，“城东王铁匠之妻。去年冬天，民妇丈夫突发急症，腹痛如绞，是俞太医深夜赶来，以针灸之术救回性命。此事街坊皆知，民妇敢以人头担保，绝无虚假。“

　　范质的脸色微微一变。

　　“范相，“另一个声音响起，“臣也愿为俞太医作证。“

　　众人再次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将领站了出来——赵匡胤。

　　“臣亲历高平之战，身受重伤，若非俞太医出手相救，早已埋骨沙场。“赵匡胤说，“范相若有疑虑，不妨去禁军查问，当年救臣一事，有档案可查。“

　　范质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两条罪名，算是被堵死了。

　　“那第三条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包庇女医，欺世盗名——城南义诊的苏青萝，她的诊法与你俞太医如出一辙。你敢说那不是你教的？“

　　俞清没有说话。

　　“来人，“范质抬手，“请苏姑娘上殿。“

　　殿外，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走进殿来。

　　依然是轻纱遮面，但今日她的眼神比昨日在义诊棚子里看到的更加镇定，甚至有一种隐隐的傲气。

　　“苏姑娘，“范质说，“你与俞太医，是什么关系？“

　　苏青萝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回禀大人，民女与俞太医素不相识。民女的诊法，是家传绝学，与俞太医无关。“

　　范质满意地点了点头。

　　“俞太医，“他转向俞清，“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清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苏青萝。

　　“苏姑娘，“他说，“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苏青萝微微欠身：“俞太医请说。“

　　“一个高热三日的病人，“俞清说，“舌苔黄腻，脉象洪大。但他同时有腹泻之症，日泻七八次，粪便如水。——这时，该先退热，还是先止泻？“

　　殿内一片安静。

　　苏青萝沉默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这个……“她说，“需要辨证论治。“

　　“如何辨，如何论？“俞清追问。

　　苏青萝又沉默了。

　　“发热与腹泻，“她终于说，“当……先去热，热退则泻止。“

　　“错了。“

　　苏青萝猛然抬头。

　　“先止泻。“俞清说，“这个病人热虽高，但泻更急。泻为标，热为本——泻不止，热不退。强行退热，只会加重津液亏损，热势更炽。“

　　苏青萝的脸色变了。

　　“标准化诊法的局限，“俞清转向众人，“就在这里。它能筛常见病，但治不了复杂症。它能看到症，看不到证；能看到表，看不到里。“

　　他看着苏青萝。

　　“苏姑娘的诊法，和我的确很像。但你只学到了第一步——筛查。你没学到第二步——辨证。“

　　苏青萝的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完，但殿内已经一片哗然。

　　范质的脸色铁青。

　　“范相，“皇后隔着珠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苏姑娘的诊法，到底是家传绝学，还是另有师承？“

　　范质没有说话。

　　“臣妾听说，“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苏姑娘用的这套诊法，有一个名字——临床路径。对吗？“

　　范质的脸色彻底变了。

　　临床路径。

　　这四个字，殿内没人听得懂。但俞清懂。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苏青萝也听到了这四个字。她猛然抬头，看向俞清。

　　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相遇。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确认，有一种俞清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代看到的情绪。

　　是认出了同类的狂喜。

　　也是被戳穿后的恐惧。

　　“退朝。“柴荣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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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散了，俞清走出大殿。

　　赵匡胤在廊下等他。

　　“今日之事，你赢了一半。“他说，“但范质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俞清说。

　　“还有那个苏青萝……“赵匡胤皱眉，“她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俞清说，“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转身朝外走去。

　　“俞清。“赵匡胤在身后喊他。

　　他停下脚步。

　　“小心。“赵匡胤说，“范质这一次输得太惨。他会狗急跳墙。“

　　俞清没有回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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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白老六死了。

　　死在俞清的医馆里。

　　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刀捅穿了心口。

　　凶手逃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俞清赶到的时候，白老六躺在医馆的院子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把青石板都染透了。孙小满跪在他身边，脸上全是泪。

　　“师父，“孙小满抬起头，“他说要见您。“

　　俞清蹲下身，握住白老六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还在微微用力，像是在抓着什么。

　　“老六，“俞清说，“我来了。“

　　白老六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看到俞清的时候，那雾散了一些。

　　“俞……俞太医……“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没给你丢人……“

　　“你没丢人。“俞清说，“你是好样的。“

　　白老六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把刀……“他艰难地说，“刀柄上……有记号……“

　　他的手抬起来，想指向什么，但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重重地落了下去。

　　“老六！“

　　俞清喊了一声，但白老六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孙小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俞清站起身，看着白老六的尸体。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露出在外，上面刻着一个图案——

　　一只展翅的苍鹰。

　　苍鹰。韩通的私印。

　　“范质。“俞清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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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俞清一个人在医馆里坐了一夜。

　　白老六的尸体停在偏院，盖着一块白布。冯五娘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老六聊天。

　　“你说你这辈子欠了谁谁的命，“她说，“现在还清了。该走了。“

　　“你说你想看俞太医把女医的事办成，“她说，“你放心，我们替他办。“

　　“你说你这辈子没儿没女，死了也没人哭，“她抹了抹眼睛，“我来哭。我认你当哥。“

　　俞清坐在正堂里，听着隔壁的声音，一动不动。

　　陈抟来了，站在门口。

　　“我查到了一些事。“他说。

　　“说。“

　　“那个苏青萝，是范质从江南找来的。范质花了三年时间，把她从一个小姑娘培养成现在这样——手法像你，姿态像你，甚至说话的口气都像你。“

　　“三年……“俞清喃喃，“三年前，我刚穿越过来。“

　　“对。“陈抟说，“范质从你第一次诊病开始，就在收集你的资料。他把你的诊法、你的言论、你的习惯，全都记下来，让苏青萝学。“

　　“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相信你是真正的神医。“陈抟说，“他觉得你的本事一定是学来的，不是天生的。只要找到一个人学得像你，他就能把你比下去。“

　　俞清沉默了。

　　“但他没算到一件事。“陈抟说。

　　“什么？“

　　“标准化诊法不是万能的。“陈抟说，“它能治小病，治不了大病；能救人，救不了所有人的命。苏青萝学了三年，只学到了皮。范质花三年心血，养出来的是一个赝品。“

　　俞清抬起头。

　　“你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陈抟走进屋里，在他对面坐下，“白老六那把刀，不是韩通的人杀的。“

　　“什么意思？“

　　“苍鹰是韩通的私印不假。但韩通现在在狱中，他的人都被清洗过了——谁还能用他的私印？“

　　俞清的眼睛眯了起来。

　　“范质。“

　　“对。“陈抟说，“范质借刀杀人。他用韩通的印，杀白老六，让你以为是韩通的余党报复——但真正的凶手，是范质的人。“

　　俞清没有说话。

　　“你想怎么办？“陈抟问。

　　俞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一片昏暗。白老六的尸体还停在偏院，冯五娘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我要让范质付出代价。“俞清说。

　　“怎么付？“

　　“一步一步来。“俞清转过身，看着陈抟，“他不只是想打倒我，他想毁掉我建立的一切。女医、女科、太医局改革——他想把这些全都毁掉，然后推出一个苏青萝来代替。“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让他得逞。“俞清说，“白老六的命，我要他拿官位来还。“

　　陈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你要跟范质彻底撕破脸了。“

　　“我知道。“

　　“你可能会输。“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俞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老六说，他没给我丢人。“他说，“我不能给他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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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时分，俞清在偏院独坐。

　　白老六的棺材还没封口，他就坐在旁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老六，“他说，“你跟了我多久了？“

　　没有人回答。

　　“从高平之战算起，六年了。“他说，“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你说过，咱俩扯平了——但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欠我的。“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告诉你，你不欠我。你救过无数人的命，你帮我建立了太医局的规矩，你替我挡过刀——你做得够多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白老六的胸口。

　　那是一枚玉佩。

　　政和年间的玉佩。

　　陈抟给他的。

　　“你说得对，“俞清说，“老六。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你想象不到。“

　　他转身走出偏院。

　　身后，夜风吹过，把棺材旁的一盏油灯吹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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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永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