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议今后事(四千字)
赵煦气恼之下,拂袖而去。
东阁的雕花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殿内宰执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章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神情复杂,安焘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赵煦大步穿过廊道,脚步匆匆,王恩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远。
回到福宁殿,赵煦火气未消,走到御案前,双手抓住案沿,发力一掀,一张御案带着奏折、笔砚、茶盏直飞出去,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众物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郝随站在门边,一颗心怦怦直跳,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官家平日虽然威严,却从不轻易动怒,更不会在宫中摔砸器物。今日却是怎么了?
殿中静得出奇,只听见赵煦急促的喘息声。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双手撑着御案边缘,低着头,默然半晌。
郝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又飞快垂下,心中却是暗自思忖:“官家在气什么?相公们?新党?”
过了许久,赵煦才缓缓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阵凉风拂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奏折上。
“捡起来。”
郝随身子一颤,连忙弯下了腰,一叠一叠地收拾。
赵煦站在远处,望着郝随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发的那通火,也只不过徒作样子罢了,自己便连诸位宰执都无法真正收服,还谈什么推新政、收燕云?
他暗自摇了摇头,随即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
郝随将收拾好的奏折放回案上,轻手轻脚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官家勿恼,诸位相公大臣们,对待国事,总是一片诚心,似章相公、安门下、曾枢相等,都是老成谋国之臣......”
赵煦不置可否,道:“郝都知,朕问你,新党大臣倘若都不可用,那你可知道,还有哪些人可用么?”
郝随闻言,心中登时惴惴不安起来,官家为何突然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他心中不禁想:“官家说新党大臣不可用?如此说来,官家是要罢免章相公他们么?可官家又为何单独说与我听?我只不过是区区内侍,与我说有何裨益不成?
他念头飞转:“不,不对,官家是看在我是章相公的爪牙,这才肯说,因此上,与其说是对我说的,不如说是对章相公说的。只是官家这般,难道是要借我之口,来压章相公他们一头么?”
他不敢再想,只知自己和章惇绑在一条船上,若官家要对其出手,自己怕是也没什么好下场了。
念及于此,郝随忙道:“回官家,政事上的事,老奴一向是不懂的,但章相公他们,都是国之柱石,官家推行绍述,这些个宰执相公们,乃是必然要依靠的。”
赵煦哼了一声,道:“你说来说去,还不是劝朕宽宥他们?”
郝随身子一震,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官家自有决断,老奴无知,万万不敢胡说八道。”
他侍奉原主赵六郎已久,知道赵六郎喜欢旁人奉承,只要有什么话稍稍不符合心意,便会立时遭受斥逐,也知道章惇等一众新党,靠着迎合赵六郎,推行绍述,获得恩宠。
眼前的官家,虽自那场大病之后,变得不喜奉承,假使旁人稍有谄谀,惹得他就此憎厌,加以贬斥,自是不在话下,但饶是如此,官家对于先帝的孺慕之情,却是半点未曾消减,而对于推行绍述,亦还是矢志不移。
既然是推行绍述,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旧党大臣,自然是不可能召回的了,则官家务须重用章惇等一众新党,纵然章惇等人犯了什么忌讳,又行了什么结党营私,贪污朝银之事,官家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觉得官家对章惇等人生气恼怒,也不过是一时之事。
赵煦见郝随一副不粘锅的模样,心中不禁来气,道:“你莫不是以为,朕离了章惇他们,便一件事都办不成了?”
郝随忙磕头道:“老奴不敢。”
“还是说......”赵煦目光一寒,又道:“你是觉得朕这个官家登极,章惇他们有拥立之功,朕不敢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怕被天下士人讥笑?”
郝随忙道:“官家明鉴,老奴可一句话都未曾说啊。”
赵煦冷冷道:“你虽然一句话未说,但脸上的神情,分明便是不以为然,当朕瞧不出来么?”
听得官家如此之言,郝随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上直透下去,他从始至终都没想掺和此事,不料官家偏生要牵强附会,似一定要致自己于死地一般,眼下不过只有自己与官家两人,都已是这般情格势禁,要是官家的亲信再火上浇油一番,说自己对官家心存怨望,自己虽然做到内侍省都知,但项上的一颗人头,还是说落便落。
他一时间思如潮涌,自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说那第一句话,不该为章惇等人辩护,更不该劝谏官家,以至于被赵官家抓住了痛处,当下呆呆地跪伏在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为自己辩解才好。
赵煦双目凝视着他,只瞧得郝随心慌意乱,连连磕头,自称有罪。
就这么过了一会,赵煦心中稍稍好受了些,不再那般恼怒,也知自己这般玩弄一个内侍,实在不像堂堂天子所为,反倒像一个十岁的顽童了。
赵煦没有再问了,摆了摆手,让郝随退下。
殿门合上,赵煦一个人坐在御案前,翻开奏折,却是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煦知道,原本元祐年间,太皇太后废止新法,因而重用旧党,赵六郎亲政之后,因为需要一副自己的心腹班底,便将当时远在地方的章惇、曾布召还回京,并予以重任,一个坐镇东府,是为当朝首相,一个主管西府,担任枢相,得此二人,政治军事,可说是全盘操于己手。
然而,章惇并非赵六郎的“潜邸旧臣”,在太皇太后执政,赵六浪被冷落的八年之中,两人并无交集,赵六郎亲政时,也就是当下,章惇已是五十八岁,赵六郎之所以选择此人,看中的是其“新党旗帜”的身份,需要借他的能力推行绍述,恢复先帝神宗的新政。
那么,回到章惇自己,他的政治理念又是什么呢?
是要一人摄政,独揽大权,做一个常务副皇帝,还是要匡扶社稷,中兴国邦?
很显然,章惇自是后者。
即便章惇心存城府,为人内敛,却也从来不会隐藏自己对此的追求。
章惇是私生子,是章俞与妻母杨氏私通所生。他从小被过继,靠族父章得象的赏识才得以抚养长大。这个身世可能对他性格有影响,极度好胜、不服输、耻居人下。
这位年仅二十二岁便高中进士的才子,却是因同科进士中有自己的侄子章衡,便因此为耻,放弃功名不就,直到两年后再次应考,正式登科。
然而这章衡,乃是嘉祐二年的状元,是登上“千古龙虎榜”榜首的鬼才,力压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曾布、吕惠卿、王韶等一众堪称各项领域“开山立派”的人物,章惇算是输得不冤。
不过这段“耻居侄下”的轶事,倒是也把章惇那种狂傲不服输的性格暴露无遗,和他在当朝做宰相时的做派,如出一辙。
章惇于嘉祐四年(1059年)登科,才华横溢,很快受到宋神宗和王安石的重用,成为变法的核心人物,担任过“编修三司条例官”这一要职。可以说,他一开始就在帝国的权力中枢。
他不仅是文臣,还以“察访使”的身份经制荆湖,开拓疆土数百里,战功赫赫,显示了过人的军政才能。这让他既有中央履历,又有地方实权。
他的仕途真正受挫,是在宋神宗去世、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的“元祐更化”时期。保守派司马光等人全面废除新法,章惇作为新党干将,自然成了头号打击对象。
他与司马光在朝堂上激烈辩论免役法,言辞激进,寸步不让。
随后,他被旧党台谏官们贴上“三奸”、“四凶”的标签,遭到刘挚、苏辙等人的轮番弹劾。
最终,他被贬出京城,到汝州等地做地方官,甚至一度被逼得想回苏州老家侍奉老父,以求避开锋芒,这才有了长达八、九年的“外放”和“闲置”经历。
章惇的蛰伏: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煎熬。他性格刚烈,能力超群,绝不认输。他身处风暴中心,因政治立场而被反复碾压。他的“不得志”写在脸上,体现在与政敌的每一次正面交锋里。
章惇的能力早已在神宗朝的变法和拓边中得到验证。他等待的,只是太皇太后去世后,那个能为他“报仇雪恨”、重启变法的赵六郎。
他后来对旧党的疯狂报复,也正是这十年积郁的总爆发。
因此上,章惇既是权臣,便不可能全然受自己摆布,赵煦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位当朝的铁血宰相,性格耿直、雷厉风行,正是自己需要的“利剑“。
但也正是这一点,才使得赵煦万分头疼。
不过令他心中稍稍有些慰藉的是,起码发了这通火后,章惇他们便不敢轻易再提针对旧党臣子之言了,这对眼下的朝局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落实新法的事。
想到这里,赵煦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既然他们不做,我便亲自去做好了。”
虽然如此,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亲自去做?怎么亲自做?
他是天子,总不能跑到州县去挨家挨户放青苗钱,也不能拿着尺子去丈量土地。他所能做的,无非是下旨、催办、问责,而这些事,他一直在做。
区别只在于,以前他是坐在宫里等章惇他们把结果呈上来,现在他不想等了。
他想起今日在刑部牢房里看到的那个犯人。那人不是什么旧党,也不是什么元祐奸臣,就是一个种田的庄稼汉。
他活不下去,不是因为旧党误国,也不是因为新党害民,而是因为不管谁在朝中当政,那些经手办事的胥吏、那些层层加码的官员,总有办法把好事办成坏事。
赵煦忽然心想:“原身为什么一直执着于绍述新法?难不成就因为他要宣泄对太皇太后的不满?不是的,他亲政时日虽短,却也是想好好作为一番的,他亦是看清了旧法故步自封,对国家长治久安,无所裨益,面对外敌环伺的当下,更是不宜施行。”
赵煦又想,自己穿越而来,为了什么,所要什么?
“我要的不是新法旧法。”他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深空,喃喃道:“不过是要天下百姓都能丰衣足食罢了。”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洞。
百姓能不能活下去,不是一个皇帝坐在宫里拍桌子就能决定的。他拍得再响,传到州县去,也不过是一纸诏书。诏书写得再好,到了下面,还是那些胥吏在办。
那些胥吏今天能被杀一个赵德,明天照样会有李德、王德冒出来。
除非他把这套班子换了。
不是换章惇,不是换曾布,而是换那些真正经手办事的人——从州县到京畿,从胥吏到监司,一层一层,换一批真正肯做事、能做事的人。
可这想法刚一冒出来,他就知道不现实。
当初他也与旁人探讨过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可用之人?
念及于此,他想起神宗,先帝当年推行新法,何尝不是雄心万丈?何尝不是宵衣旰食?可到头来呢?新法废了又立,立了又废,折腾了几十年,百姓还是那个百姓,朝堂还是那个朝堂。
赵煦忽然有些理解章惇了。
章惇不是不想把事办好,而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知道绍述,只知道恢复神宗旧制,可神宗旧制在神宗朝都没能真正成功,在他章惇手里就能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