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正月初七。
雪停了,天晴了,日头惨白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但好歹有了光。雁回关内外,一片忙碌。
三万大军要开拔,不是小事。粮草要清点,辎重要装车,马匹要喂饱,伤病要安置。杨文广带兵多年,调度得法,但雁回关太小,关内街道挤满了士兵、车马,乱中有序,透着一股大战前的亢奋。
将军府里,赵断、杨文广、李固山、王勇、苏小小围桌议事。桌上摊着一张更大的地图,从雁回关到京城,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雁回关到京城,一千二百里。”杨文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正常行军,日行六十里,需二十日。但我们带了三万大军,辎重多,最快也要二十五日。沿途要过三关——杀虎口、居庸关、紫荆关,都是险隘,易守难攻。”
“守将是谁?”赵断问。
“杀虎口守将是代州总兵孙得胜,此人贪财,但胆小,可以收买。居庸关守将是兵部右侍郎的侄子,叫吴庸,是个草包,靠关系上去的,不足为虑。紫荆关守将……”杨文广顿了顿,“是皇上的心腹,御前侍卫统领,高进。此人不贪不惧,只认皇命,最难对付。”
“高进……”赵断想了想,“他带了多少人?”
“紫荆关是京畿最后一道屏障,常年驻军一万。高进手下有五百‘金鳞卫’,是御前侍卫中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过了前两关,到紫荆关,也会有一场硬仗。”李固山皱眉。
“是。”杨文广点头,“而且太子不会坐等我们到紫荆关。他一定会沿途设伏,或派人袭扰,拖延我们行军速度。等我们到紫荆关时,人困马乏,再以逸待劳……”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所以不能走大路。”赵断忽然道。
众人一愣。
“不走大路走哪儿?”王勇问。
赵断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雁回关向南,划了一条弧线,绕过杀虎口、居庸关,从西边山区插向紫荆关侧后。
“走这里。太行山余脉,山路难行,但隐蔽。我们轻装简行,只带半月干粮,弃了辎重。日行八十里,十五日可到紫荆关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山路难行,三万大军怎么走?”杨文广摇头,“而且弃了辎重,粮草怎么解决?军械怎么补充?”
“不是三万大军。”赵断看着他,“是你带两万五千人,走大路,佯攻。我带五千精锐,走山路,奇袭。”
杨文广瞳孔一缩。
五千对一万,还是奇袭守备森严的紫荆关。
这是赌命。
“世子,太冒险了。”李固山急道,“五千人,就算到了关后,没有攻城器械,怎么打?高进不是周挺,他若闭门不战,我们粮草耗尽,不战自溃。”
“所以不能让他闭门。”赵断看向苏小小,“苏小小,紫荆关内,有我们的人吗?”
苏小小一直在看地图,闻言抬头:“有。百晓生在紫荆关有个暗桩,是关内驿丞,掌管内外通信。另外,高进的副将,姓陈,是当年镇北王旧部,因伤退役,被安排到紫荆关。此人可信。”
“好。”赵断点头,“你先行一步,联络这两人。正月二十,子时,我要紫荆关东门起火,西门开。”
“是。”苏小小毫不犹豫。
“等等。”杨文广皱眉,“就算内应开了门,五千人进去,面对一万守军,还是劣势。更何况高进有五百金鳞卫,这些人是大内高手,我们……”
“金鳞卫我来对付。”赵断打断他,“你只需要在正月二十,辰时,率大军到紫荆关前,佯攻。高进见你大军压境,必会调兵守关。那时,我从后门杀入,前后夹击,紫荆关可破。”
杨文广盯着地图,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失败呢?”
“不会失败。”赵断声音平静,“因为必须成功。”
堂中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杨文广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好。”赵断起身,“杨将军,你今日就带两万五千人出发,大张旗鼓,走官道。沿途若遇阻拦,能收买则收买,不能,就打,但不要缠斗。正月二十,辰时,我要在紫荆关前,看到你的大旗。”
“是!”
“李固山、王勇,你们带五千精锐,今日准备,明日一早,随我进山。只带干粮、弓箭、短兵,马匹选最健壮的,多余的东西,一件不留。”
“是!”
“张成。”
“在!”
“你留守雁回关,统筹粮草,安抚百姓。若有变故,可酌情处置,不必等我命令。”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干脆利落。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准备。
堂中只剩赵断和苏小小。
“你真要亲自带队?”苏小小看着他。
“嗯。”
“太危险了。”苏小小低声道,“五千人穿行太行山,现在是冬天,山里积雪深厚,猛兽出没,还有山贼土匪。就算到了紫荆关,面对高进和五百金鳞卫……”
“我知道危险。”赵断看向她,“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拖得越久,太子准备越充分,我们胜算越小。必须快,快到他们反应不过来。”
苏小小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薛大夫临走前给我的,说如果世子要冒险,就把这个给你。”
赵断接过,打开,里面是三颗猩红的药丸,闻着有股辛辣气。
“这是……”
“燃血丹。”苏小小声音发颤,“服下一颗,可激发潜能,功力倍增,但药效过后,会虚脱三日。三颗……是拼命的。”
赵断将瓷瓶收起。
“替我谢谢薛大夫。”
“你一定要活着。”苏小小看着他,眼圈发红,“我在紫荆关等你。”
“好。”赵断点头,“你也小心。若事不可为,先保命。内应可以再找,门可以再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苏小小笑了笑,笑容有些惨淡,“我又不傻。”
她转身要走,赵断忽然叫住她。
“苏小小。”
“嗯?”
“等这件事了了,”赵断看着她,“我请你喝酒。”
苏小小一怔,随即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
“好,我记着了。”
她说完,快步走出大堂,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赵断站在堂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是马厩,他走到自己那匹黑马前。马是杨文广送的,是匹河西骏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名“踏雪”。见赵断来,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赵断拍了拍马颈,从马鞍旁取下那杆镇北王枪,握在手中。
枪杆冰凉。
但心,是热的。
明日,就要进山了。
就要开始这场,千里奔袭,直捣黄龙的豪赌。
赢了,血债可偿,真相可白。
输了,万事皆休。
但他没得选。
从他拿起这杆枪的那天起,就没得选了。
“踏雪,”他低声道,“明日,靠你了。”
马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回应。
赵断笑了笑,将枪重新绑好,转身回房。
当夜,关内灯火通明。
士兵在检查兵刃,打磨箭头,收拾行装。工匠在赶制最后一批箭矢,妇孺在蒸制干粮。没人说话,只有沉默的忙碌,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赵断巡了一遍营,又上关墙看了看。
关外,杨文广的大营已拔寨,两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向南开拔。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渐渐远去。
关内,五千精锐已集结完毕,正在最后整顿。人人轻装,只背三日干粮,一张弓,一壶箭,一把刀。马匹喂饱,蹄铁检查过,鞍鞯牢固。
一切就绪。
赵断回到将军府,和衣躺下。
睡是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将明日的路线、可能遇到的困难、紫荆关的地形、高进的用兵习惯,在脑中一遍遍推演。
直到东方泛白。
亲兵在门外轻叩:“世子,时辰到了。”
赵断睁眼,起身,推门而出。
天刚蒙蒙亮,雪后初晴,空气凛冽。五千精锐已在关内校场列队,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声。
赵断上马,握枪,扫视众人。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在晨光中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有决绝。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日,我们要进山,要走八百里险路,要去打一场硬仗。可能会死,可能会伤,可能会饿,会冻,会怕。”
他顿了顿。
“但我们要去。因为不去,债讨不回来,仇报不了,冤伸不了。因为不去,这杆枪,就白拿了二十年。”
他举起镇北王枪。
“这杆枪,叫镇北王枪。二十年前,它断了。二十年后,它重聚了。但还不够,它还要饮血,饮仇人的血,饮那些欠债不还的人的血。”
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愿意随我,去讨这口血的,上马!”
“愿随世子!”
五千人齐吼,声震云霄。
赵断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冲出雁回关。
身后,五千骑如洪流,滚滚而出。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迎着初升的朝阳,奔向南方,奔向太行山,奔向那场宿命中的决战。
身后,雁回关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模糊。
前方,山峦起伏,雪线绵延。
路还长。
但脚步,已迈出。
再无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