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内侍大总管的试探
相府,章惇正在处理公事,因主持编修《神宗实录》而被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的蔡卞,以及右正言张商英、监察御史周秩等章惇的心腹之臣,也赫然在殿。
话说,听得赵官家在殿上慷慨陈词,要朝中诸位大臣摒弃前嫌、暂息攻讦之后,章惇并不敢有丝毫怠慢,然而却对旧党官员,却丝毫没有放下敌意,也没有丝毫要停止对旧党的打压的意图。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官家这般,章惇以下的新党官员,反而更加致力于抓住旧党祸国乱政的真凭实据,而不是像从前那般捕风捉影,因为一点根本构不成罪状的事宜,无端陷害旧党大臣。(在赵官家转了性子之前,新党无论如何弹劾旧党官员,前者为了废止元祐旧政,不择手段地提拔新党,对此都是一律通过的。)
实际上,正是因为如此,这数月之间,赵煦越发为难,有了真凭实据,那么新党官员们的弹劾可就不是构陷了,而成了忠言逆耳,自己若是一意孤行,执意要留这些存有劣迹、不行实事的旧党大臣坐吃空饷,便和当年的隋炀帝杨广、前秦宣昭帝苻坚也没什么分别了。
赵官家心里也十分清楚,旧党臣子诸如范纯仁、吕大防等,行事理论乃是照着《论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为准,纸面功夫还是大于实际能力。
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曾尖锐批评:元祐更化“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
旧党忙于“荐贤才”“去小人”(而所谓“贤才”其实就是自己那一派的人),却在内政外交上几乎毫无建树,对新党进行“赶尽杀绝”式的打击,以至于他们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把王安石十余年心血建立的新法体系基本全盘推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旧党不仅是新法的终结者,更是后来更激烈党争的开启者。
因此,可说旧党臣子,对于新法推行,没什么大用,就算硬要他们执行绍述,也是弊大于利,然而这只不过是赵官家制衡新党臣子的一种手段而已,饶是这般,这手段也轻而易举地便被这位朝中首相所瓦解。
便在章惇刚处理完一封不久前由南面呈来的省札之后,府中下人匆匆来报:“启禀相爷,郝......郝都知来了。”
章惇眉头一皱,道:“他来有什么事?我可没叫他来啊。”
那下人摇了摇头,道:“小人不知,郝都知正在殿外候着,相爷可要见他?”
章惇一怔,并未直接答复,而是转头瞧了蔡卞一眼。
“相公明察,”蔡卞乘势进言道:“郝都知是官家近臣,行事应当避讳,纵有事宜,也当传之书信,不应亲自前来,这一回不循常理,想来是有要事。”
章惇思忖片刻,微微颔首,放下了折子,道:“那就见见罢。”
下人躬身答应了,随即出去传唤。
之后便见身穿着深绯色高级宦官袍服,当今天子亲自敕封的入内内侍省都知,蹑手蹑脚地走进府中,向主座行了一礼,道:“老奴见过相爷。”
章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郝都知此来何事?”
郝随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不瞒相爷,老奴确有要事相询。”
“都知是官家近臣,何须与本相这般客气?”章惇不动神色,语气平淡道:“什么事?不妨直说。”
郝随来此之前,对赵官家交代下来的事本就没几分把握,因此到了当下,章惇的语气越是平静,他心中越是杂乱无章。
踌躇了良久,郝随终于硬着头皮道:“是,此事有关台谏,是有关范祖禹、刘光世两人的弹劾奏折。”
章惇眉头一轩,道:“官家对这二人有什么打算?”
郝随心中有些无语,本来是自己在问的,这会反倒变成对方了发问了,但是章惇毕竟是宰相,自己又不好不答,便道:“老奴不知......”
章惇皱眉道:“不知?你亲侍官家身旁,怎会不知?官家没和你提起此事么?”
郝随道:“官家瞧完奏折,便放到了一旁,说要交还给御史台,并不批阅。”
章惇嗯了一声,语气愈发平淡:“这倒是像官家的性子,可他为何会没和你提起?难不成......正是官家自己派你来试探我的?”
郝随身子一颤,急忙跪地道:“老奴岂敢?”心中不由地一惊,章惇精明无比,此事果然还是瞒不住他。
郝随虽极力掩饰,但章惇鉴貌辨色,还是瞧出了一点端倪,淡淡道:“郝都知的野心素来很大,本相早都是知道的,据说近来,胆子更是大翻了天,居然说要行什么移星换月之事。”
郝随脸上变色,知道章惇所言“移星换月”,乃是指自己和刘郡君串通,图谋废立皇后一事,当即俯首道:“相爷若将此事传了出去,老奴......老奴的吃饭家伙,只怕要搬一般家了。”
章惇淡淡道:“是啊,倘若张扬出去,也不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那弹劾之人背景很大,或许相安无事,可你郝都知的性命是否能保,却是犹未可知了。”
郝随早吓得神魂不定,忙道:“那......那怎么办?老奴全听凭相爷示下。”
章惇还未出言,一旁的蔡卞便道:“要本人来说,官家坐拥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可其中最为宠幸的,还得是那刘郡君,若在此事之中大做文章,说不定有什么转机。”
郝随颤声道:“这......这,其实不瞒内翰,官家前几日还在为郡君娘娘的事发火呢。”(内翰是对蔡卞翰林学士官职的雅称)
蔡卞眉头一蹙,道:“有这等事?”
郝随道:“是,到这份上,老奴岂敢欺瞒?据当时亲侍官家左右的内侍刘惟简说,官家夜半三更,去往郡君娘娘寝殿,本想临幸,但不知为何,突然对郡君娘娘大声斥骂,此后数日,官家都不再摆驾柔仪殿了,郡君娘娘也因此终日抑郁寡欢起来。”
蔡卞捋须道:“这又是为何?郡君娘娘和官家是自小的交情,就算皇后......只怕也是不及。”
郝随脸色一白,低声道:“内翰,还请慎言!”
蔡卞冷笑道:“怕什么,这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却再无旁人能听得到。”
郝随低下了头,不再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