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苏律师又问了一遍。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我再想想。“

　　“行。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一晚上没睡着。

　　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老宅子。舍不得亲手刷的墙、亲手铺的路。舍不得一年多的心血。

　　更舍不得——我苦笑了一下——舍不得那个当初辞职回来时的自己。

　　那个觉得自己能做点事的自己。

　　那个觉得付出就一定有回报的自己。

　　真傻。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号码是外地的。我接了。

　　“喂，是云栖山居吗？“

　　“对，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我预订了你们民宿啊，昨天到的，怎么找不到地方？“

　　“找不到？“我愣了一下，“我们民宿在云栖村三组，你导航过来就行。“

　　“导航显示的是云栖村一组，到了发现不是你们这里啊。你们不是有两个店吗？“

　　“两个店？“我坐起来，睡意一下子全消了，“我们只有一个店啊。你在哪？“

　　“我就在村口。但是这里的人说，他们才是云栖山居。“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等一下。你把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我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连脸都没洗。

　　跑到村口，远远就看见停车场那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拖着行李箱。

　　男的大概三十出头，穿件冲锋衣，背着个相机包。女的二十多岁，戴着棒球帽，手里拎着个奶茶杯。

　　旁边站着陈二狗，正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我跑过去，喘着气。

　　“你是老板？“男人看了我一眼，“我在携程订的你们民宿，怎么到了说不是这里？“

　　“你订的是哪个平台？“

　　“携程啊。搜的云栖山居，评分4.9那个。“

　　我拿过他手机看了一眼。

　　订单详情上写着：云栖山居（分店），地址是云栖村一组。

　　图片我认得。

　　是我亲手拍的院子，是我设计的窗框，是我铺的那条石板路。

　　“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看向陈二狗。

　　陈二狗叉着腰，一脸无所谓。

　　“啥怎么回事？我也开的民宿，挂在网上，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的民宿？“

　　“前两天刚注册的。怎么，村里你家能开，我家就不能开？“

　　“你的民宿在哪？“

　　“就在这儿。“他指了指停车场旁边那间铁皮棚子，“我租下来了。挂个牌子，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

　　“二狗，你挂的是'云栖山居分店'，用的是我的图片，地址写的也是我们民宿的地址。这不是你的店，这是假冒的。“

　　“假冒？“他嗤笑一声，“我又没用你的名字，说我是云栖山居总部。我说的是分店。分店，懂吗？就是加盟店的意思。“

　　“什么加盟店？我们从没授权过任何加盟店！“

　　“你没说授权，我也没说加盟啊。“他摊开手，“我就是开了个店，叫这个名字。怎么，不行？“

　　“——“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说得没错。

　　他没说他是我们授权的。

　　他只是挂了个“分店“的名字。

　　这在法律上，算不算侵权，还真不好说。

　　“行了行了。“男人打断我们，“反正我订的那个店也住不了，那就住你这儿吧。还有房吗？“

　　我看看他，又看看陈二狗。

　　陈二狗耸耸肩，一副“看吧，不是我不让他住“的表情。

　　“有房。“我最后说，“跟我走吧。“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陈二狗一眼。

　　他正冲我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笑容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安顿好客人，我让前台给他们泡了壶茶，又送了点心过去。

　　男女是杭州来的，度蜜月的。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跑错地方了。“我站在门口，鞠了个躬，“今晚的房费给你们打个八折，算是赔罪。“

　　“算了算了。“男人摆摆手，“也不是你的错。就是觉得挺奇怪的，怎么网上搜出来的，跟实际不一样？“

　　“是有人盗用了我们的信息。“我顿了顿，“已经在处理了。“

　　“哦。“他点点头，没多问。

　　送走客人，我回到陈二狗那个铁皮棚子门口。

　　这棚子是村里以前堆杂物的地方，租给陈二狗当仓库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改成了简易客房。

　　门口挂着块牌子：云栖山居分店。

　　字是红底白字，跟我们那个牌子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当初做那块正牌的时候，在镇上跑了三家广告公司才选定的样式。

　　没想到，被人这么轻易就抄了去。

　　陈二狗正坐在里面抽烟，看见我，没起身。

　　“又来了？“

　　“二狗，把那个店撤了。“

　　“凭啥？“

　　“凭你侵权。凭你在欺骗消费者。“

　　“侵权？“他笑了，“林屿森，你别吓我。我又没用你的营业执照，图片是我自己拍的——“

　　“你自己拍的？“我打断他，“那图片里的人是谁？那院子里的月季是谁种的？你拍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那你告我去啊。你不是说打过官司吗？打赢了吗？“

　　我攥紧了拳头。

　　那是另一回事。上次是关于分成的，没上升到侵权这个层面。

　　但这次……

　　“陈二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啊。赚钱。“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把整个村子的口碑搞砸？游客订的是云栖山居，到地方发现是假的，你让他怎么想？他会骂谁？骂我还是骂这个村子？“

　　“那是他自己没看清楚。怨谁？“

　　“他没看清楚，你看得清楚啊。你是故意的。“

　　“故意怎么了？“他站起来，“林屿森，你别装。你赚钱的时候想过我们吗？你一个月赚多少，我们赚多少？你凭啥？“

　　“我运营——“

　　“运营个屁！“他打断我，“你不就是有个手机吗？你会干别的吗？你种过地吗？你养过猪吗？你知道庄稼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吗？“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这个人，他不是不懂道理。

　　他是懂了，但不在乎。

　　对他来说，道理值几个钱？只有今天的钱是真的。

　　明天的口碑、后年的回头客——

　　那些东西，太远了。

　　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转身走了。

　　不是认输。是懒得跟他吵。

　　吵了也没用。

　　他不会听的。

　　就像当初王建国卖假蜂蜜的时候，他不会听一样。

　　就像陈守财涨价的时候，他不会听一样。

　　在他们眼里，我说的话，一文不值。

　　走到半路，我给平台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客服是个小姑娘，声音很甜。

　　“林老板，我帮您查一下。嗯……确实有这么个商家，叫'云栖山居分店'。但是他们的营业执照和您的不是同一个主体，所以暂时无法认定是同一个商家。“

　　“但是他们的图片用的是我们拍的——“

　　“这个需要您提供原图和拍摄时间证明，提交给我们的法务部门审核。如果确认侵权，我们会要求对方下架。“

　　“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正常流程大概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七到十五个工作日？“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知道这期间有多少客人会被误导吗？“

　　“林老板，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们也有流程要走。您先把材料准备好发过来，我们这边会加快处理。“

　　挂了电话，我又给苏律师发了条消息：“那个协议的事，麻烦您帮我起草一份终止文件。“

　　苏律师回了个“好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陈守财家。

　　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放下杯子。

　　“屿森来了。坐，喝茶。“

　　我坐下，开门见山。

　　“叔，二狗那个店的事，您知道吗？“

　　“哪个店？“

　　“就村口那个。挂的云栖山居分店。“

　　陈守财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知道。他跟我说了。“

　　“那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他看了我一眼，“二狗想多赚点钱嘛。又不是做了坏事。“

　　“这不是做不做坏事的问题。“我尽量压着火，“这是截我的流。游客本来要订我的民宿，被他截走了。“

　　“截流？“陈守财放下茶杯，“那也是咱村的游客啊。游客来云栖村，又不是去你家。住谁家不是住？“

　　“当初签协议的时候，说好的是我独家运营——“

　　“那是你自己写的。“他打断我，“再说了，你也没给二狗分一分钱。他凭啥不能自己干？“

　　“他用的是我的图片，我的信息——“

　　“那是他不小心拿错了。“陈守财摆摆手，“年轻人嘛，手脚不干净很正常。你当哥的，多担待点。“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就这么坐在那儿，一脸无辜的样子，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好像是我在妨碍他侄子赚钱。

　　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把图片锁好。

　　是我没把信息藏好。

　　是我太大意了。

　　活该被偷。

　　“叔。“我最后问了一句，“那如果我把民宿关了，您觉得二狗那个店能撑多久？“

　　陈守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屿森，你想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我就是问问。“

　　“那叔也问你一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你觉得，没有你这个民宿，咱村就真不行了？“

　　我没说话。

　　“你以为游客来咱村，是因为你那几间破房子？“他指着窗外的山，“游客来咱村，是因为咱村山好水好空气好。这些东西，你林屿森给的吗？“

　　我攥紧了拳头。

　　“是你爹妈给的吗？是老天爷给的。懂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走了，这山还在，这水还在。游客想住，还得到咱村来。到时候住谁家，不是住？“

　　“叔，您真觉得，没有我这个民宿，没有我做的推广、没有我建立的渠道，游客会知道云栖村？“

　　“渠道？“他哼了一声，“什么渠道？不就是在手机上点点吗？那叫渠道？我看那叫投机取巧。“

　　我站起来。

　　“行。“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陈守财的声音。

　　“屿森，别意气用事。年轻人，火气太大了不好。“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平台发来的消息。

　　“您好，经核实，您反映的情况不构成平台违规。'云栖山居分店'与'云栖山居'为不同商家，平台暂无法强制要求其下架。如有异议，请提供更多证明材料。“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笑了。

　　笑得很累。

　　不构成违规。

　　游客订错了房，不构成违规。

　　陈二狗挂着我的招牌，用着我的图片，截着我的客源，不构成违规。

　　那我这一年多，又算什么？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忽然想大哭一场。

　　但最后没哭出来。

　　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为这些人哭。

　　不值得为这些事哭。

　　我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明天还是新的一天。

　　但我已经知道，明天不会有什么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