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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耗子洞

权游:黑龙王 二半夜猫子 4988 2026-05-29 10:32

  大战过后的拉扎林草原狼藉遍野。

  无数战马倒伏在地,有的脖颈插满箭矢,有的胸腹开裂,僵卧在泥血之中。到处都是龙焰扫过造成的焦黑火痕,焦尸横陈,皮肉蜷缩炭化,散发着刺鼻焦糊味。

  断刃、残破的箭矢与割断的发辫散落四处,未熄的余烟袅袅升起,伤者微弱呻吟在死寂战场间回荡,满目尽是焚烧与屠戮后的惨状。

  几队扫尾的弓骑兵下马走在战场中间,时不时俯下身,踩着敌人的尸首拔取尚有回收价值的箭矢,或是给那些还在发出痛苦呻吟声,但明显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重伤不治者,递上“同情速决”。

  夜煞百无聊赖地用翅膀前肢扒拉着一头被它烧焦的战马啃咬。瑞德则站在它身前听着弓骑兵千夫长的战场汇报。

  “歼灭约四千到五千人,大火还在烧,有些尸首还在火场里,不好统计具体数量;俘虏两千三百余人,约有三千到四千人逃跑……”

  “跑了这么多?”

  “四条腿的不好撵,另外这里的草太密了。”

  “继续。”

  “我方阵亡五百余人,重伤一百六十余人,轻伤两百七十余人,箭矢消耗巨大,算上回收的,每人大概还能凑足半个箭囊……”

  “缴获的战马五千余匹,但有将近一千匹受伤严重,只能杀了吃肉了,这里边有一半的伤马是蹄甲开裂或者脱落,这帮蛮子不给马钉马掌……剩下半数还可以继续充当军马役使,另外青铜和粗铁武器,大概能堆十几辆马车,各类角弓和单体长弓一千余把……”

  “收拢一下人马,我要去端了这伙多斯拉克人的老巢。”瑞德战意满满。

  “那个……”弓骑兵千夫长一脸为难。

  “有什么问题?”

  这家伙神色阴暗的看了一眼被分开看押的马人战俘。“现在俘虏的数量比我们军队的数量还要多,再分出人去攻击多斯拉克人的营地,一来一回至少5天功夫,我怕……”

  瑞德目光扫过马人战俘,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叹了口气。“人还是带少了……”

  “把我们的人都收回来吧,打扫战场,等兵器收缴完以后。把这些俘虏给我驱赶到战场上干活。”瑞德目光扫过战场上倒伏在地,那些已经开始招苍蝇的战马,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这可都是肉啊。”

  战场上被击败的多斯拉克人会陷入一种非常自暴自弃的状态,除非有新的卡奥解救并带领他们,不然很难被其他的军队组织吸纳效命。

  但驱使他们干活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多斯拉克人本身就有吃马肉的习惯。

  收缴完兵器的战场上,两千余名割了辫子,有些披头散发的多斯拉克人正在沉默无言地收割着马肉。

  虽然天气炎热,但一夜的时间,还无法让这些战场上倒毙的战马腐败到无法食用的地步。

  多斯拉克俘虏们,用绳索套住死马的四蹄,将其拖回营地。接着他们熟练地使用短刀、匕首一类的分解工具,将马腹剖开,取出马心,大口撕咬,血呲拉呼的场景,让看守他们的弓骑兵们极为不适应。

  然后这帮家伙熟练地掏空内脏,剥皮,割取大块的马肉,挤出马肠子中的残余物,用长长的草秆揉搓成绳子来回刮擦马肠的内外壁,起到清洁的作用,接着用刀将马肉粗糙地割成小块,连着筋膜、凝血块和厚厚脂肪一块块地填进马肠子中,每填充出一截合适的长度,就用草绳系住,最后弯弯曲曲地缠绕在预先准备好的横杆上,在草秆和马粪燃出的浓烟中熏烤。

  没有像样的器具,全程没有任何清洗的环节,操作者蓬头垢面,满手血污,制作环境中遍布着灰尘、污渍,蚊蝇四处飞舞。一切都粗野到极致。

  小风吹过,满是烟火和马肉的腥膻气息,热气一蒸,轻微的腐味与油脂滴落火塘产生的烟气味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咙发紧。

  瑞德没靠近那片烟熏场,只远远立在高坡上,看着俘虏们麻木地处理着遍地死马。

  这种场景下制作出来的马肉肠,瑞德打死都不会碰一口。

  但对于即将被迁移到河西地区的近10万名拉扎林人释奴来说,这就是弥足珍贵的食物。

  吃不死人,能充饥,并且还是货真价实的肉。对于一年到头靠粗粮和豆类制成的各种糊糊糊口度日的下苦人来说,这已经弥足珍贵。

  “活干完了,把他们押回赫西修城墙。”瑞德吩咐道。

  “遵命。”

  ……

  赫西。

  瑞德刚从龙背上跃下,便看见城寨门前矛尖挑着一排首级,与此同时,城内传来近乎节庆般的喧闹与嘈杂。

  在达克陪同下入城,他才明白缘由——第一批三千名拉扎林释奴,已经抵达了。

  惊呼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衣衫破烂,身上带着奴隶烙印,脚步虚浮,却压不住眼底的激动与惶恐。

  萨拉丁在组织移民工作的时候,深思熟虑地做出了一些筛选和调整。

  第一批抵达赫西的移民,其中大半本就是赫西及周边拉扎林村镇的原住民,只是在多斯拉克洗劫、城邦混战中被掳走贩卖,从此骨肉离散,形同牛马。

  一个瘦弱不堪的中年男人刚进城,便被一位颤巍巍的老妇死死拽住衣袖。他茫然回头,看清那张布满皱纹、泪流满面的脸时,整个人骤然僵住,随即跪倒在地,抱着老人放声痛哭。

  老妇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头顶,泪水淌满沟壑纵横的面颊,口中反复呢喃着瑞德听不懂的拉扎林语。

  不远处,一名妇人望着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怔怔不敢相认。直到少年怯生生唤了一声,她才猛然惊醒,扑上去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也有人在人群中疯了一般奔走呼喊,四处打听,得到的却只有一次次摇头。

  满怀希冀的脸瞬间惨白,那人扶着墙缓缓滑坐倒地,捂着脸无声哽咽,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悲泣与狂喜交织,在赫西的城寨中回荡。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相拥无言。

  但悲伤并未弥漫太久。

  有人掏出藏起的麦饼、乳酪、干果,塞给归来的亲人与陌生同胞;有人敲起简陋的羊皮鼓,唱起拉扎林古老的歌谣;孩童围着久别重逢的亲人跑跳嬉闹。原本压抑死寂的城邦,一点点重新活了过来。

  不少人朝瑞德的方向指指点点,语速极快地与本地居民交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语。

  随即,有人远远朝着他躬身行礼,动作虔诚。

  瑞德依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羊人的拉扎林语婉转如牧歌,与多斯拉克语的粗犷暴烈截然不同,尽管两族外貌相近,只在身高中略有差异。

  但听不懂,便是真的听不懂。

  可能传递心意的,从不止语言。

  眼神、神情、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曾经在巨龙阴影下瑟瑟发抖的拉扎林人,眼中已然褪去恐惧,生出真切的感激与信赖。

  宏大叙事和壮阔史诗是属于野心家的故事。

  而眼前这真实的悲欢离合、骨肉重聚,才是普通人一生所求。

  一股清晰而踏实的满足感,缓缓填满瑞德心口。

  他轻轻一笑,转头问道:“那三个暗中捣鬼的家伙的头呢?”

  “跑了。”达克挠了挠头,有些无奈,“他们动手时,我防着一手,等我们反杀了那些作乱者,这帮家伙已经顺着神庙底下的密道逃了,我们的人追进去时,一段通道直接塌了……”

  “所以我该骂你笨,还是夸他们狡猾?”

  “属下失职,陛下。”

  “把神庙仆从、熟门径的守卫,还有可能知情的平民都拉出来问。”

  “……陛下,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瑞德:→_→

  瑞德看着达克一脸束手无策的模样,又望了望围在四周、言语不通的拉扎林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城门下稍高的石阶上,清了清嗓子,先用通用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传开:

  “有懂得通用语,或是瓦雷利亚语的,上前一步。”

  无人应声,只一片安静的注视。

  他稍一停顿,转而用瓦雷利亚语再次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人群依旧骚动,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瑞德也不急躁,只是淡淡补了一句:“我要寻三人——叛逃的神庙祭司、赫西城的世俗首领,还有至高牧神的神妻。能为我传译问话者,必有重赏;若知情相告,更是大功一件。”

  这话刚落,人群中忽然一阵轻微的挪动。

  一个须发皆白、衣衫陈旧却收拾得干净的老者,以及一个约莫七八岁、眼神机灵的孩童,慢慢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老者微微佝偻着背,却并不畏惧,走到瑞德面前几步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拉扎林式的抚胸礼,先用生疏却勉强能听懂的通用语开口:

  “陛下……老奴……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过自由贸易城邦,略通……通用语。”

  身旁的孩童大胆地仰视着瑞德,用拉扎林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瑞德听不懂的内容。

  “?”

  “陛下,这个孩子之前是放羊的奴隶。他说他知一个地方,那些人可能藏在那里。”

  “!”

  ……

  经老者转述,瑞德终于听懂了孩童想要传达的话语,不由得心生感慨。在这片弱肉强食、奉行丛林法则的草海边缘,拉扎林人这般孱弱的部族能够存续至今,自有其独到的生存智慧。

  拉扎林人的农田,耕种时间向来错落有致。当第一块麦田抽穗扬花,第十块田地才刚刚播下种子。

  这般刻意安排,使得月月都有收成。收割后的粮食被仔细晒干,封入陶罐。一半留在城寨,充作平民与奴隶的口粮;另一半则由祭司与军事首领的心腹护送,藏进凯赛山脉深处的洞窟。如此分散风险,才不至于被多斯拉克人一次掠走全部收成。

  几乎每座村落都豢养着数量相当的绵羊与山羊。绵羊是商品,是活的财富——肉味鲜美,可产羊绒、羊毛与厚实羊皮,用以换取物资与钱财。而山羊,是他们的救荒粮。

  每当马人南下,老弱妇孺便驱赶着绵羊,遁入茫茫草海;年轻男女则在至高牧神的祭司率领下,赶着山羊群一路西逃,钻进赫西边上的凯赛山脉。

  待抢掠过去后,草海里的漏网之鱼,和深山中的幸存者,会赶着剩余的畜群,回到满目疮痍的斯卡扎丹河畔。

  这期间公羊会被吃掉大半,年轻的女人会大了肚子,母羊也都揣上了崽,两股人流汇聚在一起,继续繁衍生息。

  凯赛山脉这座蜿蜒崎岖,地形复杂的深山,不仅被瑞德用来藏匿他的暴兵基地,也被羊人们用来藏匿维系他们族人生存的粮食和物资。

  在贴近拉扎林草原这一侧的深山中,有着大大小小几十个藏匿物资的洞窟。

  普通拉扎林人只知道其中半数,而位置最隐秘,物资最丰厚的洞窟,掌握在那些部族高层和他们的亲信手中。

  其中以至高牧神祭司和神妻的洞窟最为豪华,里面堆满了金银,美酒,干肉,粮食,和干果……

  至于这个小孩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的姐姐参加过祭司举办的丰饶仪式。就是那种吃饱喝足之后,无所事事时,把一堆年轻有活力的男女们聚在一起……

  那个无数次帮助拉扎林人避难,堆满了财货和生存物资,舒适又隐秘的山洞,大概率就是那三个家伙的路径依赖。

  人在直面死亡威胁时,从不会去计算哪里最安全,只会下意识地选择最熟悉的地方。

  因为在潜意识里,未知等于危险,熟悉才意味着安全。

  于是恐惧替他们做出选择。

  他们不是愚蠢,只是在极致的恐慌里,只能相信自己亲眼见过、亲身躲过的安稳。

  而被找到的那条一路延伸向西、直指铠塞山脉的密道出口也佐证了这一点。

  虽然这个孩子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知道大概的方向,对麾下有着几千名处在饥饿边缘的移民的瑞德来说,这些信息足够了。

  “达克。”瑞德笑眯眯道。

  “陛下。”达克也跟着露出贪婪又危险的笑容。

  “把那些移民和随行护送的士兵重新集结起来吧。”瑞德转过头望向西面隐约可见的凯塞山脉。“荒年了,该掏掏耗子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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