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的时候，陈守财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也没让他进来。

　　“钥匙在桌上。“

　　“看见了。“

　　他背着手，看着我往登山包里塞东西。

　　“真走啊？“

　　“不走还等着过年？“

　　他没接话。

　　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

　　“这个，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终止协议的文件。

　　内容很简单：双方同意解除合作关系，改造房屋归村集体所有，林屿森放弃所有投入，双方互不追究。

　　我扫了一眼，笑了笑。

　　“这么快就打印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我抬头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你们闹翻那天。“他也不藏着，“我寻思着，早晚得有这一天。“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没说话。

　　从闹翻那天。

　　原来那天我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只是今天才执行。

　　“叔，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让我干满十年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屿森，你这人，就是太聪明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靠在门框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十年协议，改造投入全算你头上。以后房子是你的，客人是你的，渠道是你的。到时候我想插手都插不上。“

　　“我——“

　　“别打断我。“他抬手，“你以为我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看着他，“我想把民宿干起来，让大伙都赚钱。“

　　“放屁。“他收了笑，“你想的是自己赚钱。让村里拿四成，你拿六成。你一个月赚三四万，村里拿一万。这叫什么？叫让大伙赚钱？“

　　“我运营成本——“

　　“成本？“他又打断了，“你那成本值几个钱？不就是刷刷墙、铺铺路？请几个工人，三五万顶天了。你呢？贷款贷了几十万，每个月利息才多少？你以为我不懂？“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不是不懂。

　　他是不想懂。

　　在他眼里，所有的成本都是假的，只有到手的钱是真的。

　　我的设计、我的运营、我的推广、我的品牌——在他看来，全都不值钱。

　　值钱的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墙、地板、门窗、床铺。

　　那些他可以拿走的东西。

　　“行。“我拿起笔，“我签。“

　　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陈守财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那咱两清了。“

　　“两清。“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屿森，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不该回来。“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一个上海人，跑咱这破村来干嘛？“他没转身，“你在上海有房有车有工作，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受罪。你图什么？“

　　我没说话。

　　“图赚钱？你那民宿赚的钱，不如你在上海一个月工资多。图名声？你干了这一年多，名声倒是有了——骂名。“他哼了一声，“你说你图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当初是画图纸的手，后来是刷墙的手，再后来是接投诉的手、修家具的手、跟平台吵架的手。

　　图什么？

　　“图……“我张了张嘴，“图这个村子。“

　　“图这个村子？“他转过身，看着我，“图它什么？图它穷？图它破？图它——“

　　“图它值得。“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值得？

　　这个值得吗？

　　那些假蜂蜜、那些过期可乐、那些停车费、那些假店、那些谩骂和嘲讽——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当初我第一次进这个村的时候，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冲我笑了笑。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村子，是值得的。

　　“行了。“陈守财摆摆手，“你说什么都晚了。签都签了。“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回头。

　　“对了，改造那几栋房子，钥匙你都交了吧？“

　　“交了。“

　　“那我们就不送了。“

　　我点点头。

　　“不送。“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李其实早就收拾好了。

　　来的时候一个登山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登山包。

　　只是背的东西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设计图纸、是满怀希望。

　　走的时候是疲惫、是心寒、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交代的愧疚。

　　站在院子里，我最后看了一眼四周。

　　这院子是我亲手收拾的。

　　杂草清了，地面平了，墙角种了几株月季。

　　现在月季开得正好。

　　红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

　　当初种的时候，我还想过，等民宿生意好了，要把院子里都种上月季。

　　现在想想，真是傻。

　　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我转身出了院子。

　　门没锁。

　　不用锁了。

　　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遇见几个村民在晒太阳。

　　看见我拖着箱子出来，都停下了话头。

　　有人喊了一声：“林老板，走了啊？“

　　“走了。“

　　“不多住两天？“

　　“不住了。“

　　我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城里人就是靠不住。“

　　“走了好。省得分钱。“

　　“咱自己干，能比他差？“

　　“就是。不就开个民宿吗？有啥难的？“

　　“等他走了，咱也开一个。“

　　“对对对，咱自己当老板。“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口那块停车位的时候，陈二狗正坐在那儿收费。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

　　“哟，林老板，这就走啦？“

　　“嗯。“

　　“不留下来过年啦？“

　　我看了他一眼。

　　“二狗，有句话送给你。“

　　“啥话？“

　　“你以为游客是冲着村子来的？不是。游客是冲着体验来的。体验不好，村子再漂亮也没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林屿森，你少教训我。你走了，这村子还是这个村子。游客想住，还是得来这儿。“

　　“是吗？“我笑了笑，“那等着瞧吧。“

　　说完，我拉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村口，我站在公路边等车。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潭水。

　　只是看着，没那么顺眼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签了，我走了。“

　　他回得很快：“想好下一步了吗？“

　　“没有。“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让我一个人待几天。“

　　“好。有事找我。“

　　我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山。

　　一年半。

　　从上海回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做点事。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得看对什么人。

　　有些人，值得你拼命。

　　有些人，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等车的时候，我蹲在路边的大树旁，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屋顶上冒着几缕炊烟。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一切都跟一年半前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年半前，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家。

　　现在，我觉得这里只是一个路过的村口。

　　车来了。

　　是一辆过路的大巴，招手即停。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个村子的样子。

　　那时候是春天，山上的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

　　陈守财站在村口迎接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屿森，好好干，叔支持你。“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现在才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是等着收割的。

　　等我的设计、等我的运营、等我的品牌、等我的渠道。

　　等一切成熟了，他就动手了。

　　农夫与蛇。

　　我苦笑了一下。

　　不。

　　不是农夫与蛇。

　　是农夫与一群蛇。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镇上了。

　　我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头，不知道该往哪走。

　　上海？太远了。

　　老家？不敢回去。

　　去哪儿呢？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手机又响了。

　　是苏律师的电话。

　　“到哪儿了？“

　　“镇上。刚下车。“

　　“吃饭了吗？“

　　“还没。“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别饿着。“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屿森，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您说。“

　　“这一年半，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觉得是白费。“

　　我没说话。

　　“你让那个村子火起来过。你让那些人赚过钱。你证明了那条路是走得通的。“他顿了顿，“只是选错了人而已。“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

　　“下次选人的时候，眼睛放亮点。“

　　“……知道了。“

　　“好了，去吃饭吧。有事找我。“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汽车尾气的味道。

　　不好闻。

　　但活着。

　　我拉着箱子，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正宗牛肉面“。

　　犹豫了一下，进去吃了一碗。

　　十五块钱。

　　比云栖村便宜多了。

　　吃完面，我去汽车站买了张去县城的票。

　　不是去哪儿，就是想换个地方待着。

　　坐在车上，我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镇子。

　　镇子不大，几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这里，没有停车费，没有假蜂蜜，没有陈二狗，没有陈守财。

　　没有那些让我心寒的人。

　　够了。

　　这就够了。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了。

　　我没有目的地，就那么在街上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您好，请问是林屿森林先生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隔壁落星村的，我叫苏远山。听说您刚从云栖村出来？“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这一片就这么大，有点什么事，瞒不住。“他笑了笑，“林先生，我冒昧打这个电话，是想问您一句——“

　　“您愿意来我们村看看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落星村？

　　隔壁那个村？

　　我去那儿干什么？

　　我应该去哪儿？

　　“……我再想想。“

　　“好。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我的手机号就是微信。“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拉着箱子，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