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在十月十五号，周三和周四两天。

　　考前那天晚上，宿舍里难得安静了一次。

　　赵凯没打游戏，刘洋没听歌，两个人都在翻课本，临时抱佛脚。

　　我靠在床头，盯着英语书第一页的单词表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把书合上了。

　　“许哥，你紧张不？”赵凯从上铺探下头来。

　　“不紧张。”我说。

　　“真的假的？我他妈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你紧张是因为你没复习，”我说。

　　“我复习了，我紧张什么。”

　　赵凯愣了一下：“你复习了？”

　　“……看了一眼单词。”我说。

　　“那叫复习？”

　　“叫。”

　　赵凯沉默了两秒，然后竖了个中指：“你他妈就是来气人的。”

　　我没理他，翻了个身躺下来。

　　其实我确实不紧张，不是因为复习了，而是因为我知道紧张也没用。

　　数学物理化学我不需要紧张，历史地理政治靠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出什么花来，英语就更不用说了……

　　紧张又不能让我多认识几个单词。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发现五考场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考场是按入学成绩排的，五考场属于中上游的区间。

　　我摸底考总分不算高，但数学那一百四十八分大概把我的名次往上拉了一些，刚好卡在五考场的尾巴上。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在桌上。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埋头看公式，嘴里念念有词。

　　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在翻英语单词本，眉头皱得很紧。

　　我没什么事干，就看着窗外发呆。

　　第一场考语文。

　　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遍题目。

　　选择题还行，文言文勉强能看懂，阅读题有点绕。

　　作文题目是《我的高中生活》，我盯着这个题目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我的高中生活？

　　开学一个月，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发呆、做题、被人拉去当挡箭牌、然后继续发呆。

　　这种东西能写进作文吗？显然不能。

　　最后我编了一个关于“奋斗和梦想”的故事，写得我自己都不信。

　　考完语文出来，我碰到陈磊。

　　他一脸菜色地靠在走廊墙上，看到我就问：“许哥，作文你写的啥？”

　　“奋斗和梦想。”我说。

　　“我也是！”他眼睛一亮。

　　“你写的啥内容？”

　　“……忘了。”

　　其实我没忘，我只是不想说。

　　因为我写的内容太假了，假到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丢人。

　　下午考数学。

　　这是我唯一期待的科目。

　　卷子发下来，我快速翻了一遍，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大题六道。

　　难度中等，比摸底考稍微难一点，但也就那样。

　　我开始做题。

　　选择题，一题一题地过，几乎没有停顿。

　　填空题，扫一眼就知道答案。

　　前三道大题，常规题型，闭着眼睛都能做。

　　第四道大题开始有点绕，但我花了三分钟理清思路，然后一路写到底。

　　最后两道大题是压轴题。

　　倒数第二道是一道数列题，给了三个条件，求通项公式和前n项和。

　　我读了两遍题，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找到了规律。

　　最后一道是一道综合题，结合了函数和几何，需要绕好几个弯。

　　我做了大概十分钟，写满了大半页答题纸，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牛逼的。

　　写完最后一道题，我看了眼时间，

　　还剩二十分钟。

　　我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确认没有粗心错误。

　　然后放下笔，继续看窗外。

　　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走廊上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题。

　　“你做出来了吗？”

　　“没有，卡在第二步了。”

　　“我连题都没读懂……”

　　我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说话。

　　第二天的英语，是我预料之中的灾难。

　　听力部分，我大概只听懂了一半。

　　选择题，很多单词我都不认识，全靠蒙。

　　完形填空，我读了三遍都没读懂文章在说什么。

　　作文题目是写一封信给笔友，介绍自己的周末生活，我憋了半天，写了大概五句话，其中三句还是从阅读理解里抄的。

　　考完英语出来，我整个人都麻了。

　　陈磊又凑过来：“许哥，英语咋样？”

　　“别问了……”我说。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下午考理综和文综。

　　理综是我的强项。

　　物理几乎全对，化学错了一道选择题，生物有几道题不太确定，但整体来说应该不差。

　　文综就随便了。

　　反正以后要学理，文科的分数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

　　历史地理我还能靠逻辑推一推，政治我是真的背不住那些条条框框，全靠感觉写。

　　考得好不好无所谓，不影响我将来选理科就行。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九科，终于考完了。

　　出成绩是在考完后的第三天。

　　周五下午，王建国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他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他说，“整体来说，咱们班考得还可以，但有些科目还需要加强。”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年级排名还没出来，但各科的成绩我已经统计好了。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

　　数学课代表站起来，抱着一沓卷子开始发。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一张张卷子从前排传过来，心里没什么波澜。

　　“许楠原。”

　　卷子传到我手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百四十九。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全对。唯一扣的一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分，有一个跳步没写清楚，被扣了一分。

　　还行。

　　我放下卷子，没什么表情。

　　然后英语卷子也发下来了。

　　四十八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十八。

　　满分一百五，我考了四十八。连三分之一都没到。

　　我知道自己英语差，但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

　　我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错题。

　　听力错了一半，选择题错了大半，完形填空几乎全错，阅读理解只对了三道。

　　我默默地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肚里。

　　旁边的秦雨萱瞄了一眼我的卷子，然后小声说：“你数学考了多少？”

　　“一百四十九。”我说。

　　她愣了一下：“……那你英语呢？”

　　“四十八。”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概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数学班级第一，外语不是倒数第一也差不多了……

　　这就是我的水平，偏科偏到姥姥家了。

　　晚自习的时候，王建国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成绩单。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这次考得不错。”他说。

　　“数学年级第一，一百四十九，物理九十六，化学九十一，都是年级前几。”

　　我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他说。

　　“你的英语只有四十八分。语文九十二，也不高。虽然文科那些科目以后分班了就不重要了，但英语是主科，高考跑不掉的。你的总分加起来，在年级排名大概在三百名左右。”

　　三百名。

　　全校大概两千人，三百名属于中上游，但离顶尖还差得远。

　　“你的理科很强，”王建国说。

　　“强到可以碾压大部分人。但英语太弱了，直接把你总分拉下来了。如果你能把英语补上去，你的排名至少能前进一百名。”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但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英语这东西，不是我想补就能补的。

　　我连单词都背不进去，更别说语法和阅读了。

　　王建国看着我，叹了口气。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竞赛报名表。

　　“省数学竞赛，”他说。

　　“十二月初的初赛。如果你能拿奖，保送或者加分都有可能。”

　　我盯着那张报名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上次拒绝了苏念安，”王建国说。

　　“但我想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参加？”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微微晃动。

　　我抬起头，看着王建国。

　　“老师，我英语四十八分。”

　　“我知道。”

　　“如果我花时间搞竞赛，英语更没时间补了。”

　　“那也是你的选择。”

　　我看着那张报名表，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报名表拿了起来。

　　“我考虑一下……”我说。

　　王建国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行，你考虑吧。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嗯。”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的一盏还亮着。

　　我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报名表，脑子里乱糟糟的。

　　数学竞赛。

　　保送，加分。

　　英语四十八。

　　我该选哪个？

　　或者说……

　　我有资格选哪个？

　　我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秦雨萱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还在写作业的人。

　　我把那张报名表摊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周三之前。

　　我还有五天时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