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下午。

　　我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椅子，是之前被客人投诉坏掉的。

　　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还有人在喊“报警！报警！“

　　我放下工具，跑了出去。

　　村口停车场那边围了一圈人。

　　挤进去一看，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的二十七八岁，穿件格子衬衫；女的戴个眼镜，扎马尾辫。

　　陈二狗站在他们对面，叉着腰，脸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我问。

　　“你就是老板？“格子衬衫看见我，指着陈二狗，“你自己问他！“

　　“你说。“

　　“我说？“他冷笑一声，“行，我说。我订的是你的民宿，车停这儿，他说收50！“

　　“50？“我皱眉，“停车费不是20吗？“

　　“20是平时的价！“陈二狗抢着说，“周末节假日涨到50，有毛病吗？“

　　“你有明码标价吗？“格子衬衫瞪着他，“你那个破牌子写的20，我停了车才告诉我要50！“

　　“那你现在知道了。掏钱。“

　　“我不掏！这不是明抢吗？“

　　“你说谁抢？“陈二狗往前逼了一步，“你再给我多说一句试试？“

　　“我说你抢！“格子衬衫也急了，“你这跟路霸有什么区别？“

　　“啪“的一声。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陈二狗已经推了格子衬衫一把。

　　男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女的尖叫了一声。

　　“你打我男人！“马尾辫指着陈二狗，“你敢打人！“

　　“谁打他了？“陈二狗甩甩手，“我就推了一下。打人？你少血口喷人！“

　　我赶紧上前，把两人隔开。

　　“二狗，你先回去。“

　　“回什么回？钱还没给呢！“

　　“这钱我出。你先回去。“

　　“你出？“他歪着头看我，“林屿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我出，你先回去。“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啐了一口，走了。

　　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儿……穷鬼……住不起就别来……“

　　格子衬衫听见了，又要冲上去，被我拉住。

　　“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把钱退给你们，这事就算了。“

　　“算了？“他甩开我的手，“他动手打人，这事能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

　　“报警！“

　　我愣了一下。

　　“报警？“我看看他，又看看马尾辫，“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怎么了？“他掏出手机，“打人不犯法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行吧。报就报吧。

　　警察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一辆警车，两个人，一老一少。

　　听完情况，老警察叹了口气。

　　“50停车费，确实贵了点。但要说打人……“他看看陈二狗，“确实只是推了一下，没打出伤来。“

　　“那也动手了啊！“马尾辫不依不饶。

　　“动手是动手，但构不成治安处罚的程度。“老警察皱着眉，“你们要是不服，可以验伤，走司法程序。但我建议，能调解就调解。“

　　“调解？“格子衬衫指着自己的肩膀，“他推我的时候，我差点摔了！要是有心脏病，早送医院了！“

　　“那你有心脏病吗？“

　　“没有。但万一——“

　　“没有万一。“老警察打断他，“我说了，能调解就调解。你要是非要较真，去医院验伤，去法院起诉，程序长着呢。你有那功夫吗？“

　　格子衬衫不说话了。

　　最后调解的结果：陈二狗赔了200块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又掏了两张二十，又掏了三张十块，凑了半天，凑了100。

　　“就这些。爱要不要。“

　　“不对，200！“马尾辫喊。

　　“就100。多一分没有。“

　　“你——“

　　“算了算了。“老警察摆摆手，“100就100吧。他真要赖着不给，你还真没招。“

　　格子衬衫气得脸都绿了。

　　但最后还是收了那100块钱。

　　送走警察，天已经黑了。

　　情侣俩收拾行李，开车走了。临走的时候，格子衬衫看了我一眼。

　　“林老板，不是我为难你。但你看看这地方，还值得你待吗？“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是累。是懒得动。

　　脑子里一直在想格子衬衫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还值得你待吗？“

　　值得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一条消息。是几十条、上百条消息。

　　我迷迷糊糊点开微信，发现民宿群炸了。

　　“老板！你看这个视频！“

　　“老板，出大事了！“

　　“老板，你快看抖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抖音，搜了一下“云栖村“。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视频。

　　视频是格子衬衫发的。

　　标题很长：“网红民宿村，村霸强收停车费，打人还理直气壮。“

　　画面是从头录到尾的。

　　从陈二狗喊“50“，到格子衬衫质疑价格，到两人争吵，到陈二狗动手推人，到警察来调解，到最后陈二狗甩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钱……

　　全程高清。

　　连陈二狗骂的那句“穷鬼“都听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炸了。

　　“什么网红村？村霸村吧！“

　　“停车费50？抢钱呢？“

　　“这地方千万别去，去了就是送钱挨骂。“

　　“@文旅局@消费者协会@人民日报“

　　“这种地方就该曝光！让全国人民都看看！“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心凉。

　　视频播放量已经50万了。

　　还在涨。

　　我赶紧给平台打了个电话。

　　“看到视频了吗？“

　　“看到了。我们正在处理。“

　　“怎么处理？“

　　“暂时先下架。等事态平息了再说。“

　　“下架多久？“

　　“不确定。看情况。“

　　“那我这边——“

　　“林老板，“客服打断我，“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这个情况，很麻烦。视频热度太高了，平台也要考虑形象。你先别急，等我们通知。“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视频播放量100万了。

　　中午的时候，我召集了村民开会。

　　地点还是老地方，陈守财家院子。

　　人来得挺齐。

　　我刚把事情说了一遍，还没开口提解决方案，陈二狗就跳出来了。

　　“那小子是故意找茬！“他拍着桌子，“什么视频？删了不就完了？“

　　“删？你删得了吗？“我压着火，“全网都转发了。“

　　“那就让他们删！平台是吃干饭的？“

　　“平台说了，先下架我们民宿再说。“

　　“那你就跟他们说，把视频删了不就行了？“

　　“你觉得他会删？“

　　“那就找他！找到他，让他删！“

　　“凭什么让人家删？“我终于忍不住了，“人家拍的是事实。你确实收了50块停车费，你确实动手推了人。这都是真的。你让人家删什么？“

　　“我推他？我推他怎么了？“他嗓门更大了，“他骂我在先！他侮辱我在先！“

　　“他侮辱你什么了？“

　　“他说我抢钱！“

　　“你抢了吗？“

　　“——“

　　陈二狗愣住了。

　　然后他涨红了脸，吼了一句：

　　“放屁！我什么时候抢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守财咳了一声。

　　“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转向我。

　　“屿森，二狗这事，确实做得不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游客不也拿了两百块吗？扯平了。“

　　“扯平？“我看着他，“叔，你看看那个视频，播放量多少了？一百多万。一百多万人在骂我们村。“

　　“骂就骂呗。网上那些人，嘴碎得很，哪天不骂人？“他不以为然，“过两天有新热点，谁还记得咱？“

　　“您真觉得过两天就没事了？“

　　“那你还想怎么办？“

　　“我想发个声明。“我拿出手机，“说清楚事情经过，表明我们的态度。游客那边有问题，我们道歉、整改。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道歉？“陈守财眉毛一挑，“道什么歉？“

　　“给游客道歉，给网友道歉。我们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打断我，“收停车费不对？涨价不对？你看看人家那些景区，哪个不收停车费？哪个不涨价？就你金贵？就你要道歉？“

　　“叔，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站起身，“我告诉你林屿森，这事不能道歉。你一道歉，就等于承认咱村有问题。你一承认，外面那些人就更有话说。到时候，咱村的名声就真臭了。“

　　“可是不道歉，名声就不臭了？“

　　“至少还有面子！“他瞪着我，“你发声明说自己错了，那才叫丢人！“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在他眼里，承认错误比被骂更丢人。

　　所以宁可装死，也不肯低头。

　　会议不欢而散。

　　走出陈守财家的时候，张大娘追了上来。

　　“屿森，你……你还好吗？“

　　“还好。“

　　“视频的事……我也看了。“她压低声音，“那个二狗，确实太过分了。“

　　“嗯。“

　　“你要不要……再找他说说？让他给游客道个歉，把视频撤了？“

　　“撤不了。“我苦笑，“他又没发视频。是那游客发的。“

　　“那……那游客能撤吗？“

　　我看着她。

　　“张大娘，你觉得，一个被推了一巴掌的人，会因为他道歉就删视频吗？“

　　她沉默了。

　　“再说，“我继续说，“就算他删了，别人转发的呢？别的账号下载了再发的呢？撤得完吗？“

　　“那……那怎么办？“

　　我摇摇头。

　　“没办法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手机一直响。

　　有朋友发消息问“你们村怎么回事“，有同行发消息说“看到视频了，注意影响“，有媒体发消息说“想采访一下当事人“。

　　我一条都没回。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们村没问题？那视频是真的。

　　说我们村有问题？那接下来会更糟。

　　说什么都没用了。

　　视频播放量三百万了。

　　评论区还在增加。

　　骂声还在继续。

　　而我，只能看着。

　　洗漱完躺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格子衬衫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还值得你待吗？“

　　那时候我还犹豫。

　　现在不了。

　　这个问题，答案已经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