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成了他们嘴里的罪人
预订通道关了三天。
三天里,我一个电话都没打给平台。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天后,预订通道重新开放了。
但流量降了七成。从首页推荐到搜索垫底,从一房难求到无人问津。
平台附带了一条通知:鉴于近期投诉较多,您的民宿将进入“重点监控期“,为期三个月。期间如再有集中投诉,将永久关闭预订通道。
永久关闭。
这个词真有意思。
第四天早上,我打印了一百份《文明待客公约》。
内容很简单:诚信经营、明码标价、不欺诈消费者、文明待客。
我挨家挨户去发。
走到陈二狗摊位上,他正嗑瓜子。
“二狗,这是《文明待客公约》——“
“啥玩意儿?“他接过那张纸,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林屿森,你算老几?也配给我定规矩?“
“这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你好吧?你那民宿快黄了,想拉我们垫背?“
说完,他一把推开我,走了。
从陈二狗那儿出来,我又去了王大爷家。
王建国不在,王大爷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王大爷,这是《文明待客公约》——“
“公约?“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上头写的啥?“
“就是让大家诚信经营,不要卖假货,价格不要太高……“
“假货?我儿子说了,那是土特产,不是假货。“
“王大爷,那是网上九块九包邮的——“
“网上九块九?“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儿子说是土特产,就是土特产。“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不懂。他是装不懂。或者,他儿子让他不懂。
“王大爷,游客以后还会来吗?“
“来不来,跟我有啥关系?“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从王大爷家出来,我继续挨家挨户发公约。
有人接了,看都不看就扔一边。
有人直接关门不开。
还有人说了一句让我忘不了的话:
“林老板,民宿是你开的,游客骂的是你,关我们什么事?“
关他们什么事?
对。关他们什么事。
在他们眼里,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事。
民宿是我开的,协议是我签的,贷款是我贷的。
他们只是“帮忙“。帮了忙,拿了钱,挨骂的是我。
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
手机响了,是张大娘的电话。
“林老板,你还好吗?“
“还行。“
“我听说……民宿那边出事了?“
“嗯。“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大娘,您说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老板,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帮不上什么忙。守财他们……他们不好惹的。“
“我知道。“
“你……你别太往心里去。“
“张大娘,您早点休息吧。“
“嗯。林老板,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保重。这个词真有意思。
那天夜里,我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大,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城里人就是矫情。“
“赚那么多还嫌这嫌那。“
“他赚的都是咱的血汗钱,还装什么好人?“
“就是,明明是自己想吃独食,还说为我们好。“
“现在好了吧,玩砸了,活该。“
笑声。哄笑声。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们已经给我定性了。
一个“想吃独食“的人。
一个“指手画脚“的人。
一个“活该“的人。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相册里还存着当初的照片。
第一栋老宅改造前,斑驳的土墙,漏雨的屋顶,院子里长满杂草。
第一栋老宅改造后,土墙刷成了暖黄色,老木头上了清漆,院子里摆上了石桌石凳。
还有评分第一次上4.9的时候,我截图存了下来。
那时候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现在呢?现在那些照片看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翻着相册,忽然翻到一张很老的照片。
是我刚回村那天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着登山包,一脸迷茫。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这个地方,能行吗?“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能行。但不是这个村。不是这帮人。是别的什么地方,别的什么人。
洗漱完,我走出院子。
门口贴着一张纸条。
是王建国写的。
“林老板,以后你的客人想买土特产,可以来我这儿。我给你提成。“
下面还画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觉得被骗的游客恶心。是觉得这个笑脸恶心。
他到现在还以为,这是“合作“。
那些假蜂蜜、那些过期可乐——正在一点一点杀死这个村子。杀死我一年心血。也杀死他们自己的未来。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们觉得,未来太远了。只要眼前有钱赚,就够了。管他以后呢?
我撕掉那张纸条,打开手机看了看后台。
没有新订单。意料之中。
差评倒是又多了几条。
“村口收费的也太黑了。“
“小卖部的东西全是假货,千万别买。“
“不会再来了,真的太坑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了。
然后退出后台,打开通讯录。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号码。
备注是“苏律师“。
我盯着那个号码,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退出了通讯录。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经过陈二狗的摊位,矿泉水摆在那儿,旁边那块“概不还价“的牌子格外刺眼。
经过王大爷的小卖部,门开着,但里面没客人。王建国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我,还冲我笑了笑。
经过张大娘家门口,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想打招呼,又犹豫了,最后低下头继续洗。
经过那十二栋老宅。门都关着,窗户都黑着。有的院子里长满了草。
从他们开始闹事之后,就没人住过了。
因为没人订房了。因为没人愿意来了。因为这个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村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块停车场的牌子。
“停车收费,每次20元。“
阳光下,那几个字格外刺眼。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签协议那天。
陈守财拍着我的肩膀说:“屿森,好好干,叔支持你。“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现在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真心。
他只是在投资。等项目赚钱了,他就开始收割。
至于什么协议、什么诚信、什么口碑——都是可以牺牲的。
因为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钱,是真的。
那天傍晚,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早就应该做的决定。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老朋友的号码。
“苏律师,我有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我想……提前终止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一份……十年期限的民宿运营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屿森,你确定?“
“确定。“
“那你这一年投进去的钱——“
“我知道。“我说,“可能要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那你把协议发给我,我先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但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愿不愿意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继续待在这群人中间。
继续——做一个他们嘴里的“罪人“。
夜里,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要不要撤?
当初的协议,投进去的七十万,这一年熬的夜、操的心、受的气——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耗死。耗死在这个地方。耗死在这群人手里。
凌晨三点,我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第二天早上差点没起来。
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网红民宿村沦为'宰客村',游客直呼'不会再来了'“
我盯着那个标题,忽然清醒了。
点进去看。文章写的就是云栖村。
停车费、假蜂蜜、过期的可乐、天价的矿泉水——全都被曝光了。还配了几张图。
图里是游客的吐槽截图,还有王建国小卖部的照片。
我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完了。彻底完了。
口碑这东西,塌起来比建起来快多了。建起来用了大半年。塌下去——可能只需要一夜。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暖。
只感觉到——冷。从里往外,冷到骨子里。
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是昨天拍的。
十二栋老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坡上。
阳光照在土墙上,泛着暖黄色的光。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但我看着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画面,可能很快就要消失了。
不是因为没人要了。是因为——它会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好心没好报“的笑话。
一个“农夫与蛇“的笑话。
一个——关于我的笑话。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就这样吧。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潭水。
但人,已经不是那群人了。
我也不是那个我了。
手机忽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
是张大娘的短信。
“林老板,我听说……你打算不干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一下。
谁说的?没人告诉我啊。还是说——村里已经传开了?
传开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通知了。
我回复了一条:“还没决定。“
发完,又觉得多余。
决定?什么决定?
其实心里早就有决定了。
只是一直不敢面对。
承认自己的失败。
承认自己的天真。
承认——这一年,全白干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很暖。
但我心里,还是凉的。凉透了。
远处传来陈二狗的声音。
他在跟谁说话。
“……那个林屿森要跑了……“
“……活该……“
“……他走了,咱村还是咱村……“
我没听完。
转身回了屋。
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那些声音,都关在外面。
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是当初改造第一栋老宅的时候。
我站在院子里,对着破败的土墙发呆。
那时候我想的是——这里,可以变成很美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说——
这里,曾经可以变成很美的地方。
仅此而已。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拿起那张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
锁上。
把钥匙扔进了院子里的井里。
扑通一声。
沉下去了。
就像我的那些期待、那些希望、那些以为会实现的梦想。
都沉下去了。
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再也捞不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树还是那棵树。但叶子全掉光了。
树下站着一群人。
陈守财、陈二狗、王建国、还有那些曾经跟我说“谢谢“的人。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冷漠。
“你走吧。“
陈守财开口了。
“这个村,不需要你了。“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树下。
风吹过来,带着一阵寒意。
我打了个哆嗦,猛地惊醒。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撤吧。
是时候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