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我正趴在桌上发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我看着那片叶子从树上到地面，全程大概花了四秒钟。
然后我开始看下一片。
旁边的秦雨萱在写英语作业，笔尖沙沙地响。
前排有人在小声讨论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其实挺喜欢这种时刻的。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窗外的东西发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一秒变成两秒，两秒变成四秒，整个世界都慢下来。
“许楠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头。
苏念安站在教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她站在那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锁定在我身上。
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我和苏念安之间来回弹跳。旁边秦雨萱的笔也停了。
“有人找你。”前排的男生回头冲我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起哄意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念安比我矮了大概半个头，看我时需要微微仰起脸。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许楠原吧？”
“……是。”我说。
“我是苏念安，高一三班的。你可能不认识我……”
“我认识。”我说。
“开学典礼你讲过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那就好办了。我找你有点事，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什么事？”
“学校最近在组织一个数学竞赛集训，每个班可以推荐一到两个人参加。我听说你摸底考了一百四十八，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数学竞赛。
我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没兴趣。”我说。
苏念安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没兴趣？”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诚实的答案：“做题太累了。”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苏念安的预期。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说。
“但你数学那么好，不参加竞赛不可惜吗？”
“不可惜。”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这是竞赛的报名表和说明，你拿回去看看。
不用急着回复我，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我接过那张纸，随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行。”
“那我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集训是王老师带的，他说你的基础很好，稍微训练一下应该能出成绩。”
“……我考虑一下。”我说。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考虑。
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然后走了。
我回到座位上，发现全班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陈磊从前排转过头来，一脸夸张的表情：“卧槽许哥，苏念安找你干嘛？”
“没什么。”我说。
“没什么她专门跑来找你？快说快说！”
“……竞赛的事。”
“竞赛？什么竞赛？”
“数学竞赛。”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想去。”
陈磊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我：“许哥，那可是苏念安啊。她亲自跑来邀请你，你拒绝了？”
“拒绝了。”
“你……”陈磊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你是真的牛逼。”
我没理他，低头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看。
是一份打印的通知，上面写着竞赛集训的时间安排和选拔方式。
每周两次课，周末还要加练，持续两个月，然后参加省里的初赛。
两个月。
每周两次课加周末。
我光是看到这个安排就觉得累。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桌肚里，没再看它。
晚自习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发呆。
其实我不是不喜欢数学。
我只是不喜欢“被要求”做数学。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一道题，用我自己的方法解出来，那种感觉挺好的。
但如果有人告诉我“你必须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方法做题”，那我就不想做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逆反心理。可能只是单纯地懒。
“你真的不去吗？”
旁边传来秦雨萱的声音。
我转过头，发现她正看着我，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
“什么？”
“竞赛，”她说，“你真的不去？”
“……不想去。”我说。
“为什么？你数学那么好。”
“做题太累了。”我说了跟刚才一样的理由。
秦雨萱笑了一下：“你这个理由还真是……简单直接。”
“本来就是。”我说。
“我又不喜欢做题。”
“那你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喜欢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发现……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我不像陈磊那样喜欢打篮球，不像赵凯那样喜欢打游戏，不像林以欣那样喜欢看书。
我大多数时候就是在发呆，或者做题……
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
“不知道。”我说。
秦雨萱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更像是……
理解？
“那你可以试试去参加竞赛啊，”她说。
“说不定会发现自己是喜欢的。”
“……再说吧。”我说。
晚自习结束后，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有一种清冽的感觉。
操场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
哦，不对，我没有手机。
我掏出那张竞赛通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省数学竞赛。
一等奖可以保送省内重点大学。
二等奖高考加分。
保送。
加分。
这两个词在中学里就像是两块磁铁，能把所有人牢牢吸住。
但我看着它们，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保送又怎么样？
加分又怎么样？
然后呢？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
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好大学挤，我却在想“然后呢”？
好像我有什么资格不在乎似的。
但我就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就像我明明知道英语很重要，但就是提不起劲去背单词一样。
我好像缺少一种东西，一种能让我真正想要去做某件事的动力。
我叹了口气，把通知塞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赵凯和刘洋又在打游戏。
“许哥回来了！”赵凯头也不抬地说。
“听说今天苏念安来找你了？”
“……你们怎么都知道？”我无语了。
“这学校有什么秘密？早就传开了好吧。”赵凯嘿嘿一笑。
“高一最漂亮的女生来找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名人了？”
“我宁可不要这种名气。”
“别啊，多好的机会。苏念安欸！多少男生想跟她说话都没机会，她主动来找你，你还拒绝人家？”
“她来找我是因为竞赛，又不是因为别的。”
“那也可以借机多聊聊嘛。”
我摇了摇头，不想再解释。我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赵凯他们还在打游戏，手机屏幕上闪过各种技能特效，音效声此起彼伏。
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苏念安的脸。
她站在教室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笑着问我，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考虑。
不考虑。
不考虑。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
但那张通知，我却没有扔掉。
它一直躺在我的桌肚里，直到下周一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