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潜伏的第一课
老孙坐在茶馆二楼靠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龙井。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谢临渊才推门进来,在对面落座,微微点头算是致歉。今天是谢临渊接手码头安保后第一次秘密接头,为了甩掉身后的尾巴,他绕了大半个法租界,换了三趟黄包车,最终从一条只有老孙才知道的小巷子穿插到茶馆后门。
“恭喜,你现在是董家的红人了。”老孙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语调里带着调侃。
谢临渊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暖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窗外,又回过神来看向老孙:“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藤田的人盯得很紧,我现在每天的行动轨迹都被记录在案。今天能来见你,已经是极限了。”
“这很正常。”老孙收起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道,“这就是潜伏的第一课——耐心。你要花很大的代价来换取敌人最小的疏忽。藤田盯得越紧,你越需要表现得比普通人还普通。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和码头上的工友们喝酒划拳就喝酒划拳。不是让敌人觉得你无害,而是让他们觉得你‘不过如此’。”
谢临渊默默点头。这些道理他在受训时都学过,但真正的潜伏和课堂上的训练是两回事。当你每天醒来都知道至少有四双眼睛在盯着你,当你每一次拿起电话都知道有人在记录你的通话内容,当你走在街上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那种无处不在的精神压力,不是任何书本和训练能够模拟的。
“老马的事,查到什么了?”谢临渊问。
“查到了一些,”老孙从衣襟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给他,“法租界巡捕房的法医是我的人,他私下验了尸。老马后脑的凹陷不是落水撞击造成的,力道方向和角度都符合重物击打的痕迹。他死前喝了大量烈酒,有人故意灌醉了他,然后下手。作案手法很专业,不像是一般的黑帮火并。极有可能是藤田手下的人干的。”
“藤田杀老马,是因为老马认识我,还是因为老马知道别的事?”
“可能两者都有。”老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另外,你之前标记过的那个仓库,我的人进去了。那批编号异常的法国货,表面上是法国某公司的葡萄酒,但开箱验过之后,其中一部分木箱底层夹带了德国造零件,全部与弹药生产有关。上海目前的武器黑市上根本找不到同样的货色,这些东西不是给普通人的,极有可能与日本军部有关。如果这批货顺利运到华北,可以再武装日军下两次扫荡的弹药供应。”
谢临渊握紧了茶杯,指节泛起青白色。这批零件如果从上海运往华北前线,就意味着有无数中国军人会因此丧命。他必须让这批货出不了码头,但要做到这一点,作为负责码头安保调度的人,他需要一个毫无破绽的借口。
“还有,”老孙又补了一句,“组织上已经批准你启用霞飞路尽头的新联络站,是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店主姓桂,是自己人。接头暗号照旧——问白糖什么价,回答‘不一定,看是广西的还是台湾的’。”
谢临渊点了点头,将老孙给的纸条塞进衣襟内袋,站起来准备离开。老孙忽然叫住他,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表情严肃。
“谢临渊,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你妹妹那边暂时没被人盯上,你一定要利用好。但任何时候,在没有我的通知之前,不要贸然采取破坏行动。否则局面怕是会彻底失控。”
谢临渊沉默了两秒,点头应允,随后转身下了茶楼。
这之后,他完全依照老孙所授的原则来生活。每天日出时分准时出门,按固定路线前往码头,挨个仓库查看前一夜的执勤记录。到傍晚他又按照同一条路线返回饭店,偶尔在路边小店买一笼小笼包当晚餐。而码头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关乎无数生命的走私往来,在合上笔记本之后仿佛与他无关。
直到有一天,他在码头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三号仓库——就是那批存放着“德国造零件”的地方。那天黄昏,谢临渊做完了常规巡查,正准备离开仓库区回饭店。他走出三号仓库的侧门,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然后低头继续往大门的防线走。就在这时,门外一个正准备进仓库的身影和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临渊瞳孔急遽收缩。
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商人,藤田秀明。
藤田显然也没料到这个钟点还有人在仓库里。他停下脚步,歪头看了谢临渊几秒钟,然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谢先生,这么晚了还没下班?董家人干起活来果然名不虚传的勤勉。”
谢临渊很快收敛了方才一闪而过的意外,把表情调整到那种“见到甲方”的礼貌微笑:“藤田先生不也一样?这么晚还来码头查货,看来三井洋行这碗饭也不好吃。”
两人面对面站在仓库侧门口,狭窄的门框像极了一个刻意的舞台布景。仓库内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藤田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用手指了指身后的木箱:“谢先生是安保调度,这批货您也盘查过了吧。”
“例行公事罢了,”谢临渊面不改色,“清点数量和标签,确认没有违禁品。”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藤田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到一臂。他微微抬起头,因为身高比谢临渊矮了半头,所以目光是从眼镜上方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光,“不过谢先生,听说您和令妹最近经常见面。令妹在汇丰银行做事,专攻外汇流转——和您在码头的安保工作倒是相得益彰。兄妹俩联手,在上海滩一定能大有作为。”
谢临渊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拍。藤田提到明薇,这不是普通的闲聊,而是警告。
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藤田先生过奖。明薇在银行做的都是正经业务,我在码头上就是个体力活,和大有作为这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哦?”藤田挑了挑眉,“那我冒昧问一句,您这体面人家的公子,真就图这些打更守夜的差事?”
“我也想问一句——藤田先生身为商务代表,怎么对仓库里的木头箱子比生意账本还有兴趣?”谢临渊迎上他的目光,不答反问,声调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藤田的笑容顿了顿,只有短短一瞬。然后他重新堆起了笑意,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不要紧张,我只是例行过来看看。这年头,身为商务代表,也得多关心关心物流安全。”他顿了顿,将手从谢临渊肩上收回来,转身往外走,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改日真得请您正式喝一杯,很多事想和您聊聊。”
谢临渊站在仓库侧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暮色里,脸上礼貌的微笑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种冰冷而沉静的警觉。
藤田这趟突袭不是突然心血来潮,他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他提到谢明薇绝不是无的放矢,很有可能藤田的人已经留意到了他们兄妹的接触。而谢明薇那边还没有接到任何被盯梢的预警,这说明藤田不是通过常规的跟踪手段掌握的信息,而是通过其他渠道——也许是银行的内部人员,也许是那个沈先生背后的网络。
回去之后,他得立刻布置明薇的安全防线。
他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傍晚六点一刻。他像往常一样去集市买了一袋吃食,然后沿着固定路线回了饭店。他走进大堂时,和前台的服务生打了个招呼,然后乘电梯上楼。进了房间,他照例检查了各处暗记——衣柜、枕头、抽屉的夹层,一切完好。
可当他拉开窗帘准备关窗时,手指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窗台上放着一颗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插在一根细竹签子上,端端正正地平放在他的窗台正中央,像是有人特意摆上去的。
这不是饭店服务生会放的东西。也不是风吹来的。更不可能是任何偶然。
谢临渊没有碰那颗糖葫芦。他缓缓拉上窗帘,退后几步,开始飞速梳理今天所有与以往的变数。有人进过他的房间,但没有翻任何东西,只是为了在窗台上放一颗糖葫芦。这只有一个含义——对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住在这里,进得来出得去。随时都可以再次光临。游戏才刚刚开始。
是藤田的人还是另有一波暗中监视他的势力?如果是藤田,那么方才在码头的那番对话,这颗糖葫芦便是他无声的催命符——你的破绽我抓到了,就看你何时露馅。如果不是藤田,那就有更大的麻烦了。
他走到床头,将枕头底下的勃朗宁手枪取出来,检查了弹夹,然后放在了手边。这一夜他没有关灯。窗外的霓虹灯彻夜闪烁,红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无声的血液。
与此同时,藤田正在宪兵队的办公室里与山本大佐通话。他单手拿着话筒,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谢临渊的妹妹在汇丰银行工作,专攻外汇流转。根据我的分析,她在利用汇丰的渠道监控董家的资金流。我推测他们在联手搜集我方在沪的财务情报,并且与码头的军方物资调度两线并行。我建议立即启动将其策反——若不从,即刻清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山本大佐低沉而缓慢的回应:“暂缓。上峰有令,近期将有高级别要员到沪监督下一批物资调运。在此之前,不准有任何打草惊蛇的行动。谢临渊兄妹,先盯住。你的发现很重要,但此时动手,会影响全局。”
藤田握着话筒沉默良久,然后低声道:“是。”
他放下电话,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上海地图。地图上钉了无数彩色图钉,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军、政、帮、商的多方势力分布。其中在苏州河码头的位置,一枚红色图钉被几枚黄色图钉从四面八方围住。
即便不能立刻动手,但这片网已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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