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斯顿等了几秒，确认对面没有反对意见，于是继续他的演说。

　　“没错，你们没有听错。”他说，“这位研究出跨世纪军备的普通平民，竟然没有向不列颠的国库索要一分钱的专利特许权。”

　　“各位先生们，这……才是最纯粹的爱国者。”格莱斯顿强调这爱国二字，“这一慷慨的决定，直接为英国的纳税人省下了上百万英镑的后续维护费和采购成本。”

　　他低头俯视帕金顿爵士问道：“现在，帕金顿爵士，真正破坏帝国武装的，是精简强军的我，还是让士兵带着旧武器送死的你们？”

　　不等帕金顿回答，他转过身，走回绿皮长椅坐了下来。

　　哗！

　　自由党一侧的绿皮长椅沸腾了。

　　几百名议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摘下帽子在空中挥舞，把文件卷成筒状当喇叭，齐声喊着“听啊！听啊！”。

　　对面的保守党长椅上，帕金顿爵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身旁的迪斯雷利把高礼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张低沉的脸。

　　他们都知道，在这几项颠覆世代的武器面前，保守党在这一期会议里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止格莱斯顿的财政屠刀了。

　　几天之后，伦敦宪报正式公布了理查德的爵位。

　　在维多利亚时代，光是那张压着红色蜂蜡的特许状是完全不够的。

　　如果没有在伦敦宪报上刊登过，他的爵位就不具备社会和法律效力。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理查德·布莱恩先生，而是理查德·布莱恩爵士，从男爵。

　　此时此刻的理查德正站在位于圣保罗大教堂附近的女王维多利亚街，面前那栋红砖堆砌的古老庭院，就是英国的纹章院。

　　它从十五世纪起就矗立在这里，见证了无数家族从兴起到消亡。

　　几天前，他收到帝国内政部的通知，必须前往纹章院购买盾徽。

　　作为平民新贵，理查德没有祖传的盾徽，而没有盾徽的贵族不仅在社交界抬不起头，特许状上缺少的那一角也会使之不完整、不合法。

　　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进这间满是羊皮纸与蜂蜡的中世纪建筑里。

　　门厅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迎上来，他受册封的身份是公开的，于是年轻人把他引上了二楼，也就是查尔斯·乔治·杨爵士的所在。

　　这位今年已有七十四岁高龄的纹章王坐在书桌后，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

　　他穿着一件正式的双排扣外套，领巾打成蝴蝶结，他的面容庄重而权威，这是二十七年尽忠职守带给他的自信。

　　他听到理查德上楼，于是抬起头来。

　　他的右眼夹着一枚单片眼镜，银链垂到马甲口袋里，他习惯性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人，然后开口道：“布莱恩先生，请坐。”

　　理查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平视着老纹章王。

　　杨爵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鹅毛笔悬在纸上：“姓名，爵位，出生日期，父母姓名，出生地……这些基本信息，我需要逐一确认。”

　　理查德一一作答。

　　杨爵士一笔一笔记录着，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

　　“很好。”杨爵士放下笔，把表格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大卷设计图，图上印着一只断开的鲜红右手。

　　这是乌尔斯特红手，自英王詹姆斯一世为爱尔兰平叛筹款设立从男爵起，所有大不列颠从男爵的盾徽上，都必须带有这个标志。

　　杨爵士把图摊开，眯着眼睛看着理查德：“布莱恩先生，您对盾徽有什么想法吗？”

　　理查德摸了摸下巴，他在脑子里搜索着那些在历史书上见过的盾徽图案，雄狮，百合，城堡，鸢尾花。

　　可他不想用那些。

　　那是别人的家族几百年前从战场和联姻中继承下来的符号，和他没有关系。

　　“在盾徽中央画一幅火神伏尔甘如何？”他问。

　　伏尔甘是罗马神话中的工匠之王，娶了最美的女神维纳斯，诸神手中的兵器几乎都是他打造的，代表着技艺和创造力。

　　杨爵士点了点头：“嗯哼，嗯哼。这是个好开头，还有呢？”

　　理查德犯了难，他对艺术一窍不通，那些关于色彩和构图的规则，在他脑子里胡乱地拼凑着。

　　要是能带上露易丝就好了，他想。

　　“我不知道。”他耸了耸肩，“也许……加上一门大炮？”

　　既然盾徽要突出自己的特点，那就得把我自己的特色加上去。

　　可杨爵士显然不喜欢这个主意，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眶里卡着的单片眼镜差点滑出来。

　　“这绝对不行！布莱恩先生，把这种钢铁怪物画在盾徽上简直是胡闹！盾徽不是广告牌，它是一个家族几百年的脸面！大炮……”他的声音放低了，但语气里的恼怒没有减少，“……太粗俗了。”

　　理查德摇了摇头，他知道和这位老纹章王争论没有意义：“既然大炮不够得体，那您有什么主意吗？”

　　杨爵士沉思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你已经在纹章中加了火的元素，不如再加上两只不死鸟？从火中诞生的不死鸟，和你的发明一样，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他看着理查德问：“你觉得呢？”

　　理查德赶紧点了点头：“当然，您觉得可以就行。”

　　杨爵士的眉头皱了起来，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语气严肃地说：“布莱恩先生，我得请您对这件事更认真些。这份盾徽将来会挂在您的庄园里，印在您的特许状上，您不认真对待它，它也不会认真对待您。”

　　理查德低下了头，他没有反驳。

　　他想起了眼前的这位老人将会在今年八月离世，结束其二十七年的纹章王生涯。

　　直到临死前他还不愿割舍的，就是这份工作。

　　这样的职业精神让他的苛刻和执着，在理查德眼中转化为可敬的品质。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诚恳地道歉：“很抱歉，杨爵士，我会认真对待的。”

　　杨爵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接下来的时间恐怕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