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沪上暗刃

第14章 妹妹的金融伏笔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4003 2026-05-07 15:32

  谢明薇来上海的第十一天,终于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里完成了她的第一枚落子。

  这一天,英国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的高级客户沙龙里,几位洋行买办和金融掮客正在品着锡兰红茶,讨论着近期外汇市场的波动。谢明薇坐在他们中间,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颗浑圆的珍珠——那是她在伦敦金融城实习时用第一笔薪水给自己买的礼物。

  “谢小姐,您对英镑兑法币的走势怎么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沈先生问她。此人五十来岁,胖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亲切过分的笑容,是法租界里小有名气的金融掮客,专门替各路见不得光的资金做“理财规划”。

  谢明薇将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不疾不徐地开口:“沈先生,恕我直言,英镑的短期波动不值得投注。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日元与军票的流通比率——尤其是在目前上海物资严重依赖日本进口的背景下。”

  沈先生的笑容微微一僵。在座的其他几位买办也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日元与军票的话题,在上海金融圈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日本人侵占华北之后,在沦陷区发行了大量的军用手票,用武力强制流通,兑换率极度混乱。有门路的商人可以通过军用票和日元之间的差价套取暴利,但这种操作必须和日本军方有某种程度的默契,否则一旦被发现,轻则血本无归,重则脑袋搬家。

  “谢小姐果然有见地,”沈先生恢复了笑容,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这个话题嘛……咱们私下聊,私下聊。”

  谢明薇微微一笑,换了话题,聊起了伦敦最新的时尚潮流。沙龙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但她注意到,沈先生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发现潜在合作伙伴时特有的精明目光。

  这正是她想要的。

  散场后,沈先生果然主动约她到隔壁的小茶室“单独坐坐”。谢明薇没有推辞,跟着他走进了那间挂着天鹅绒帘子的小包厢。包厢里只有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得沈先生那张胖脸忽明忽暗。

  “谢小姐,坦白说,你在英国金融界的履历相当漂亮,”沈先生开门见山,语气和沙龙里截然不同,不再有那种刻意的客套,“来上海发展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眼下上海的金融市场,机遇可以说是千载难逢。”

  “沈先生是指哪方面的机遇?”谢明薇明知故问。

  沈先生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谢明薇接过来展开,上面是一份资金流转的简要说明——一笔数额巨大的法币,需要在两周之内兑换成日元,然后通过上海的某家银行汇往华北。整个流程需要经过三个不同的账户,借道两家洋行,才能避开监管。

  谢明薇的心脏跳得快了两拍,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这个金额……不算小。沈先生,您应该知道,金额这么大,需要极为特殊的后续资金保兑和隐藏,否则冻结风险极大。”

  “所以我才找谢小姐。”沈先生笑得意味深长,“您在汇丰有渠道,在伦敦也有账户,像这样一笔金额,在国内很难消化,但如果您能协助逐步拆解,分散到境外,汇丰那边又有人帮忙背书,那就安全得多了。”

  谢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份说明书重新折好,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然后抬起眼帘看着沈先生,目光清澈而锐利:“沈先生,我得先确认一件事——这笔钱的来源可靠吗?您知道,我在英国是有正规执业资格的,不想因为帮别人走账把自己的执业牌照搭进去。”

  “放心,”沈先生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凑近她,“这笔钱是董家码头下一季度的运营保障金,来源光鲜得很,正经生意,正经收入。只不过你也知道,现在上海这个局面,法币跌得厉害,董先生想把一部分资产换成日元保值。这种事情,官面上说不过去,但暗地里谁都在做。”

  董家。

  谢明薇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一周,动作优雅而从容,但她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先生说的这笔钱,绝不是什么“正经生意”的利润。董家码头的运营保障金——这个名头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她通过汇丰银行的渠道已经摸到了一些风声。董震山名下的几家商号近期有大量不明的资金流入,来源可疑,走的都是地下钱庄的渠道。如果这笔钱真的是董家用来兑换日元的,那它的最终去向很可能与日军的物资采购有关。

  “我可以考虑,”谢明薇将那份说明书拿起来,收进自己的手提包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收一张购物清单,“但需要时间做必要的审核。沈先生应该能理解。”

  “当然当然,谢小姐尽管查。”沈先生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殷勤地替她拉开包厢的门。

  出了茶室,谢明薇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永安公司。在永安公司的女装部里,她漫不经心地挑了几件春装,试了三件,买了两件,结账时用的是一张汇丰银行的支票。这一切都是为了做给可能存在的盯梢者看——她只是来逛街的,和其他富家小姐没有任何不同。

  从永安公司出来后,她又去了一家西点店买了一盒奶油泡芙,然后在街角的公共电话亭里拨通了谢临渊饭店的号码。

  “哥,我买了泡芙,给你送一盒过去?”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轻快而自然。

  “好啊,正好想吃甜的。”谢临渊的声音同样随意,然后话锋轻轻一转,“今天逛街买什么了?”

  “买了两件春装,还碰到了一个老朋友,聊了会儿天。他让我帮他看一个理财产品,金额挺大的,我还在考虑。”

  谢临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只有谢明薇才听得懂的语调说:“那你好好考虑,不急。”

  “嗯。晚上我让服务生把泡芙送到你饭店,我自己就不跑了,逛了一下午腿酸。”

  挂断电话后,谢明薇在电话亭里站了片刻,然后推开玻璃门,融入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远在饭店的谢临渊放下听筒,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路灯下,那个修自行车的小贩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换班了,还是藤田觉得他已经不足为惧。但走廊里那个装醉汉的家伙还在,他刚才进门时还听到那人在走廊尽头打了个响亮的鼾。

  明薇提供的情报像一块关键的拼图,落进了他脑海中的那幅棋局里。

  董家正在通过地下钱庄大规模兑换日元。老马死了,那批编号异常的法国货还在码头上。码头的安保调度——董震山刚刚塞到他手里的这个职位,恰好让他有权接触到每一批进出码头的货物。

  这一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谢临渊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将谢明薇那份“购物清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知道妹妹说的是那笔董家申购日本军票的资金,也知道她已经挖到了这笔款项流动的人口——那个姓沈的金融掮客。接下来的关键,是查清楚这笔钱从董家流向日军的具体链条,以及那批从上海运往华北的“军用被服”到达前线的时间节点。

  两线合并,就能推算出日军下一轮扫荡的大致时间和规模。

  这就是他们回国的真正使命。

  三天后,谢临渊正式以董家外孙的身份进驻了苏州河畔的码头区,开始接管安保调度的工作。董绍康带着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天,把几个重要仓库的位置和安保人员的分布一一指给他看。谢临渊身着藏青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本崭新的执勤日志,跟在董绍康身后,时而驻足记录,时而询问几句安保轮值的细节,看上去俨然一个初入职场、兢兢业业的年轻人。

  “这是上个月刚建的物资调度簿,照规矩,所有码头仓库存放的货箱、进出时间、经办人,都要在这上面签写印章。”

  谢临渊接过董绍康递来的调度簿,目光飞速地扫了几眼。老马的名字还在上面——在那晚之前的一页页记录上,他的名字一直出现在仓库夜班执勤的栏位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惯笔的人写的。

  他突然指着上面藤田的名字问了一句:“舅舅,这个日本人也需要签字?”

  董绍康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厌烦地摆手:“那个藤田,隔三差五就来查码头,每次都挑三拣四,搞得兄弟们怨声载道。不过老头子都让着他,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谢临渊没有再问。他将调度簿合上收好,然后继续跟着董绍康视查各个仓库的运作。两个人在每个仓库进进出出,看似是新官上任熟悉业务,但他其实在用双眼刻录每一个仓库的内部结构、守卫部署的位置,以及任何可以利用的安全死角。这些信息,他会和其他线条上的情报拼在一起,变成日后行动时的箭头和路线。

  而在谢临渊进入码头的第二天,藤田秀明便拿到了第一份安插在码头的暗线报告。他坐在办公桌前,将写得密密麻麻的报告看完,然后表情变得有些意外。

  这个谢临渊,每天准时上班,亲自巡视各个仓库,与安保的每个工头都交谈过,甚至还主动替几个家中有困难的工友向董绍康申请了补贴。他不摆架子,做事兢兢业业,码头上的人对他的评价出奇地好。然而轮值调度簿上他所经手的记录和改动,藤田用人核对了很多遍,都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迹。

  他翻开第二份报告——安插在董家内部的人查了谢明薇。谢家妹妹那边更平静,汇丰银行的客户经理说她工作专业、作风谨慎,平常除了走访客户便是回酒店看书,社交圈仅限于几位金融掮客和银行同事,几乎不与外界接触。

  太正常了,兄妹两个都正常得不合常理。

  藤田将文件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脸色阴沉。他宁愿谢临渊是个张口闭口就露马脚的莽撞年轻人,也不想面对这样一个行事周密、滴水不漏的对手。因为经验告诉他,越是完美无缺的表象,底下越可能藏着汹涌的暗流。

  他最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段简短的日文,收到信的人将会是驻沪日军司令部的山本大佐:加强对董家码头物资清单的审查,所有与谢临渊有关的调度记录,必须每日抄送。

  ---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