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地雷
北狄人第二次进攻来得比预想的快。
二月初八,耶律齐亲率三万骑兵,从北面压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围城,而是直接冲击北门。他的战术很简单——用人海战术填平护城河,用攻城锤撞开城门。五万大军损失了三千,还剩四万七。而北境城的守军只有一万出头,火药虽然威力大,但数量有限。
萧衍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朝北望去。黑压压的骑兵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卷起漫天的尘土。他的左臂还不能用力,但是已经能骑马了。
“王爷,北狄人这次是玩命了。”陈骁站在旁边,脸色凝重,“你看他们的队形——没有前锋,没有两翼,就是一股脑往前冲。耶律齐是想用人命填。”
“他等不了了。”萧衍放下望远镜,“北狄人的粮草也不多了。冬天耗了三个月,牛羊死了一半。再不攻下北境城,他自己就要断粮了。”
“那咱们怎么打?”
萧衍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向站在城墙内侧的苏晚。她正在检查一箱箱火药武器——地雷、手榴弹、火箭。这些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是动作依然利落。
“王妃,地雷准备好了吗?”萧衍走下城墙。
“准备好了。”苏晚抬起头,“一百颗地雷,每颗装药五斤,埋在城外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分三排,交错排列。引爆方式有两种——踩踏引爆和火捻引爆。踩踏引爆的,北狄人踩上去就炸;火捻引爆的,等他们进入雷区后,从城墙上点火。”
萧衍蹲下来,拿起一颗地雷看了看。陶罐做的,外面裹着油纸防潮,罐口用黄泥封死,只留一个小孔插火捻。他掂了掂分量,不轻。
“踩踏引爆的,怎么保证炸的是人不是我们自己人?”
“踩踏引爆用的是燧石发火。”苏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装置——一个竹筒,里面装着燧石和弹簧,“人踩上去,弹簧压缩,燧石摩擦生火,点燃火捻。从踩下去到爆炸,大约三息时间。三息,够骑兵跑出十几步,但不足以跑出杀伤范围。”
萧衍把那装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炸死几万人的。”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爷,地雷埋设的位置我标注在舆图上了。引爆顺序是从外到内,先炸前锋,再炸中军。不要一次全引爆,要分段引爆,让北狄人以为只是踩到了偶然的陷阱,不敢继续前进。”
萧衍点了点头,转向陈骁:“按王妃的方案埋雷。天黑之前完成。”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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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北狄人在城外五里处扎了营,没有连夜进攻。耶律齐虽然急,但不傻——夜战对进攻方不利,尤其是面对有火器的守军。他要等天亮,等太阳从东边出来,照在北境城墙上,让守军的弓箭手睁不开眼。
苏晚没有睡。她站在城墙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北狄人营帐里的火光。那些火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王妃,您去睡一会儿吧。”青禾拿着斗篷走过来,“王爷说了,让您休息。”
“睡不着。”苏晚放下望远镜,“青禾,你说,明天会死多少人?”
青禾愣了一下:“奴婢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是我知道,如果没有地雷和手榴弹,死的人会更多。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救人。”
青禾看着她,忽然觉得王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坚定,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痛苦的清醒。
“王妃,您别想了。打仗就会死人,不是您死就是我亡。您不做这些武器,北狄人就会杀进来,杀咱们的百姓。您做的没错。”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她转身走下城墙,去检查最后一批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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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北狄人进攻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北境城的城墙上,金灿灿的。但是守城的士兵没有一个人眯眼——苏晚让人在城墙垛口上挂了黑布,遮挡阳光。这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法子,简单有效。
“来了!”陈骁大喊。
苏晚举起望远镜。北狄人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前锋是轻骑兵,速度快,弓箭射程远。他们一边冲锋一边放箭,箭雨落在城墙上,噼里啪啦像冰雹。
“盾牌手上前!”周铁山下令。
盾牌手举起巨大的木盾,挡住箭雨。弓弩手躲在盾牌后面,等北狄人进入射程。
“放!”
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北狄骑兵纷纷落马。但是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速度不减。
“地雷!”苏晚喊道。
陈骁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挥下。
第一排地雷引爆了。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北狄人的前锋阵型中炸开。陶罐碎片、铁砂、石灰粉四散飞溅,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起来,把背上的骑兵甩落在地。后续的骑兵来不及刹车,踩踏着倒地的同伴继续前冲,阵型瞬间大乱。
“第二排!”
“轰!轰!轰!”
更多的地雷爆炸。这一次,北狄人开始后退了。不是害怕,是本能——马匹受惊后不听指挥,掉头往回跑。前锋与中军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耶律齐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自己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溃退,手里的弯刀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输得这么惨。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北狄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旗帜、还有还在燃烧的帐篷和辎重。
城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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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欢呼。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土地,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人体、那些被炸断的马腿、那些被石灰灼烧得面目全非的脸,胃里一阵翻涌。她转过身,扶着垛口,干呕了几声。
“王妃,您怎么了?”青禾跑过来扶她。
“没事。”苏晚擦了擦嘴,“有点晕。”
“您是不是害怕了?”
苏晚摇了摇头。不是害怕,是恶心。她知道地雷和手榴弹会杀人,但亲眼看到杀人的后果,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那些人在前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有家有口的人,下一秒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苏念卿。”萧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晚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不远处,铠甲上沾满了灰,面具下的那只眼睛正看着她。
“王爷。”
“你做得很好。”萧衍走到她面前,“没有你,北境城守不住。”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她觉得有。那些死去的人的血,沾在她的手上,洗不掉。
“王爷,我杀了人。”
“你没有杀人。”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救了人。救了城里的三万百姓,救了一万两千守军。杀人的是北狄人,不是你。”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笃定的信任。
“可是地雷是我做的,手榴弹是我做的。没有它们,那些人不会死。”
“没有它们,死的就是我们。”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苏念卿,战争没有对错,只有生死。你想让大梁的百姓活着,就必须让北狄人死。这是唯一的道理。”
苏晚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她说,“但我还是不喜欢。”
“没人喜欢。”萧衍松开她的手,“但必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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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萧衍在帅帐里召集众将,总结战果。
北狄人损失了至少五千人,地雷和手榴弹造成超过三分之一的伤亡。北境城守军损失不到三百人,大多是箭伤和摔伤。这是一场大胜,但是萧衍的脸上没有笑容。
“耶律齐不会善罢甘休。”他指着舆图,“他还有四万多人,粮草还能撑一个月。他会再来。”
“再来就再炸!”陈骁兴奋地说,“有王妃的地雷和手榴弹,来多少炸多少!”
萧衍摇了摇头。
“地雷和手榴弹用完了。这次消耗了全部库存。再生产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耶律齐不会给我们半个月。”
帅帐里安静了下来。
苏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王爷,不需要半个月。”她说,“北境城有铁矿、有煤矿、有水车、有高炉。只要原料跟得上,三天就能生产一批。地雷和手榴弹的工艺不复杂,陶罐、火药、火捻,都是现成的。关键是人手。”
萧衍看着她:“你有办法?”
“有。”苏晚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全城的陶窑都征用了,专门烧制地雷和手榴弹的罐体。把全城的铁匠铺都征用了,专门打造铁砂和碎片。把全城的百姓都动员起来,妇女搓火捻,老人筛火药,孩子搬运材料。三天,我保证做出一千颗地雷和两千颗手榴弹。”
帅帐里一片寂静。陈骁和周铁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个女人,不仅要打仗,还要把全城的百姓都变成兵工厂的工人。
“准了。”萧衍说,“全城百姓,听你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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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北境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陶窑里,工人们日夜不停地烧制陶罐。铁匠铺里,刘铁柱带着徒弟们打造铁砂和碎片。学堂里,妇女们搓着火捻。城墙上,老兵们筛选着火药。苏晚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检查质量、纠正错误、解决技术问题。
“王妃,这陶罐太薄了,一碰就碎。”陶窑的师傅举着一只刚出窑的罐子。
“薄了好。”苏晚接过罐子,用手指敲了敲,“薄了碎得彻底,碎片多,杀伤力大。只要不漏火药就行。”
“王妃,这铁砂太粗了,塞不进罐口。”铁匠铺的徒弟举着一盆铁砂。
“粗了好。”苏晚抓了一把,“粗了打得远,穿透力强。塞不进去就换大罐子。”
“王妃,这火捻烧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扔就炸了。”一个士兵举着一根烧焦的火捻。
“换材料。”苏晚从袖中取出一张配方,“用麻绳浸硝石溶液,晾干。燃烧速度慢三分之一。”
每一个问题,她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简单、直接、有效。百姓们从最初的怀疑、恐惧,变成了信任、崇拜。他们说:“王妃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王妃不会错。”
三天后,一千颗地雷、两千颗手榴弹,整整齐齐地码在城墙后面的仓库里。
苏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陶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妃,您三天没睡了。”青禾扶着她,“去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苏晚摇了摇头,“北狄人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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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人是在第四天来的。
这一次,耶律齐改变了战术。他没有让骑兵冲锋,而是先用步兵探路——让步兵拿着长竹竿,一边走一边戳地面,引爆地雷。步兵走得很慢,每戳一下,退一步,再戳一下。地雷一颗一颗地被引爆,但杀伤的都是步兵,不是骑兵。
苏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步兵用竹竿引爆地雷,眉头皱了起来。
“王爷,耶律齐学聪明了。”
“不傻。”萧衍站在她旁边,“打了二十年仗,不会一直犯同样的错误。”
“那怎么办?”
“等他进来。”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地雷只是第一道防线。进了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苏晚转头看着他:“你要放他们进城?”
“不是放。是引。”萧衍指着城门,“城门不关,留一条缝。北狄人会以为我们的守军溃逃了,会冲进来。等他们进来一半,关城门,放狗。”
“放狗?”
“放手榴弹。”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巷战。北狄人的骑兵在巷子里展不开,我们的步兵用手榴弹炸他们。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
苏晚沉默了片刻。这个战术太冒险了——万一城门关不上,北狄人就会冲进城里,屠城。
“王爷,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萧衍看着她,“三成在你。”
“在我?”
“你的手榴弹。巷战靠的就是手榴弹。一颗手榴弹,能炸死一队骑兵。两千颗手榴弹,能炸死两万。”
苏晚深吸一口气。
“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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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留了一条缝。
北狄人的步兵引爆了最后几颗地雷后,发现城门没有关严,以为守军溃逃了,兴奋地大喊着冲过来。骑兵跟在后面,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冲啊!进城!抢钱!抢粮!抢女人!”
北狄人的喊声震天动地。他们冲进城门,发现城门的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街道,两边是高高的石墙。街道上没有人,只有一堆堆的麻袋——麻袋下面,是手榴弹。
“点火!”陈骁一声令下。
士兵们从屋顶上探出头来,点燃火捻,把手榴弹扔下去。
“轰!轰!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震耳欲聋。北狄人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尸体堆满了街道。后面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继续往前冲,冲进爆炸区,被炸死。再后面的骑兵想退,但城门已经被关上了。
“放!”
第二批手榴弹扔下去。第三批。第四批。
两千颗手榴弹,在四条主要街道上同时爆炸。北狄人的四万大军,被分割成几十个小块,每块都被手榴弹包围。他们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去;想逃,没地方逃。
耶律齐站在城外,听着城里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脸色白得像纸。
“撤!”他第三次说出了这个字。
这一次,是真的撤了。
北狄人的残兵从城门缝里逃出来,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耶律齐带着不到两万人的残部,连夜向北撤退,一口气退了上百里。
北境城,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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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坐在城墙的台阶上,看着夕阳西沉。
城外的战场上,尸横遍野。城里的街道上,血迹斑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烧焦的皮革味。她不想闻,但不得不闻。
“王妃,您哭了。”青禾蹲在她旁边。
“没有。”苏晚擦了擦眼睛,“是烟。”
“城里没有烟了。仗打完了。”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阴山,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春天真的来了,但有些人永远看不到这个春天了。
“苏念卿。”萧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晚没有回头。
萧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里,有心疼、有感激、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本王欠你一条命。”他说,“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爷,你不用每次都算。我不记账。”
“我记。”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因为我不想忘。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想忘。”
苏晚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暖。
“萧衍。”
“嗯。”
“你说,这场仗,值得吗?”
萧衍沉默了片刻。
“不值得。但必须打。”
苏晚点了点头。
“那以后,能不能少打?”
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尽量。”
苏晚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三天没睡,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不想回屋,就想坐在这里,靠着这个人,看夕阳。
萧衍没有动。他让她靠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苏晚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红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幅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