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大了。

　　不是飘，是砸。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陈卫东蹲在战壕边上，用袖子擦瞄准镜。镜片上全是雪水，擦一次，十秒后又糊了。

　　赵铁柱从后面爬过来，棉袄上全是泥，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没见血。

　　“卫东，山田跑了。追不追？”

　　陈卫东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雪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哭声。有人在哭，离得不远。

　　“追。”

　　赵铁柱愣了一下。“追？咱手榴弹快没了。”

　　“不追，他回去养好了再来。追，他下次就不敢来了。”

　　陈卫东把枪背在肩上，从战壕里翻出去。赵铁柱跟上来，腰上还剩两枚手榴弹，晃来晃去。他又从箱子里抓了两枚，别在腰上。

　　【突击队：陈卫东·赵铁柱·孙文远·10人】

　　【手榴弹：每人2-4枚·弹药有限】

　　西边山道拐弯处。山田的溃兵挤在一起。

　　路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伤兵躺在路边，靠在山壁上，等后面的人抬。没人抬——能走的自己走了，不能走的被丢下了。有人喊“等等我”，声音越来越小。

　　山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腿的伤还在渗血，裤腿冻硬了，贴在腿上，走一步疼一步。他没停，也没回头。

　　副官从后面追上来。“山田君，后面有追兵！”

　　山田勒住马。“多少人？”

　　“看不清。雪太大。但枪声很密。”

　　山田沉默了几秒。他把军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副官。

　　“你带部队走。我留下。”

　　副官愣。“山田君……”

　　“这是命令。”

　　山田翻身下马，腿一落地，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他从马鞍上取下一支三八式步枪，检查弹仓。五发。够了。

　　“走。”

　　副官接过军刀，骑马走了。队伍从山田身边经过，没人看他。有人低着头，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脚步踉跄。山田站在路边，像一块石头。

　　【山田：断后·兵力：1人·步枪×1】

　　陈卫东带着突击队追到西边山道拐弯处，停下来。

　　雪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碎石，冻土，还有——血。血还没冻硬，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

　　“刚过去不久。”

　　赵铁柱趴在他旁边，喘。“追吗？”

　　陈卫东竖起耳朵听。风雪里有脚步声，很乱，越来越远。还有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近。

　　“趴下。”

　　所有人趴下。雪地里，一个人影从拐弯处站出来。灰军大衣，没有帽子，头发上全是雪。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朝下。

　　山田。

　　陈卫东从瞄准镜里看见那张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道青黑。左腿裤腿被血浸透，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距离：六十米。

　　陈卫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

　　山田没动。他站在路中间，像一堵墙。

　　“陈卫东。”他喊了一声。不是命令，不是骂，是叫名字。

　　陈卫东没回答。

　　“我知道你在这里。”山田的声音不大，被风雪吞掉了一半。“你出来。”

　　赵铁柱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卫东。陈卫东没动。

　　山田等了几秒。没有人出来。他举起步枪，朝天上开了一枪。砰——枪声在峡谷里来回弹，震得耳朵嗡嗡响。

　　“出来！”

　　陈卫东扣下扳机。不是打人——打在石头上了。子弹擦过山田身边的石头，火星四溅。山田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像没听见枪声。

　　“你打不中我。我知道。”山田放下枪。“你的枪准。你想打中，就打中了。你不想打中，就打不中。”

　　陈卫东放下枪。他站起来。

　　赵铁柱拉他裤腿。“卫东！”

　　陈卫东没理。他站起来，站在雪地里，离山田六十米。

　　两个人对视。

　　“你的兵还在跑。”陈卫东说。

　　“他们跑得快。”

　　“你跑不快。”

　　山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被血浸透了，黏在腿上。他抬起头。

　　“我是军人。你是……你是修枪的。”

　　陈卫东没说话。

　　“你修枪，我杀人。我们没什么不同。”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两棵树。

　　“下次，我会带更多的炮。”山田转身，一瘸一拐往前走。“你会造更多的枪。”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雪把他的脚印慢慢盖住。

　　【山田：撤离·断后成功】

　　【陈卫东：未追击·主动停火】

　　赵铁柱从雪地里爬起来，冲到陈卫东身边。

　　“卫东！你为啥不打他？！”

　　“打了他，他的兵就不跑了。会回头打。”陈卫东把枪背在肩上。“他活着回去，带的是败兵。他死了回去，带的是报仇的。”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文远从后面跑上来。“卫东，前面的鬼子跑远了。追不上了。”

　　“不追了。回去。”

　　北山沟。兵工厂洞口。

　　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陈卫东蹲在洞口，把枪拆开擦。枪管里的水汽结了冰，通条捅不进去。他用布条蘸了油，慢慢捅，冰化了，水从枪口流出来。

　　赵铁柱蹲在旁边，把剩下的手榴弹一枚一枚检查。拉火环冻硬了，用手指搓了搓，软了。

　　“卫东，你说山田下次带炮来，咱咋办？”

　　“造炮。”

　　赵铁柱愣了一下。“造炮？”

　　“造炮。”陈卫东把枪装好，拉了一下枪机。咔嗒。“他能带炮来，我们就能把炮留下。”

　　老魏从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铁坯。黑乎乎的，锻过了，形状像枪管。

　　“卫东，这根料锻了三遍，应该能车。”

　　陈卫东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用卡尺量了一下外径，正好。

　　“明天，车膛线。”

　　【战斗结束】

　　【山田：撤离至石门镇·腿伤】

　　【缴获：步枪约30支·弹药若干·掷弹筒2具】

　　【手榴弹消耗：约200枚·剩余约100枚】

　　【迫击炮炮弹：3发·剩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