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雪停了。

　　太阳从东边山梁后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陈卫东站在北山沟真洞门口，眯着眼睛看远处。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山田的人已经走远了。

　　赵铁柱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热气往上冒。

　　“卫东，喝口热的。”

　　陈卫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停，几口喝完了。

　　“打扫完了？”

　　“完了。”赵铁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记着数字。他不识字，数字是孙文远帮他写的。“缴获：步枪三十二支，机枪两挺，掷弹筒两个，弹药十二箱。手榴弹剩下一百零三枚。地雷……地雷没了，全炸了。”

　　【战后清点】

　　【缴获：步枪×32·机枪×2·掷弹筒×2·弹药×12箱】

　　【剩余：手榴弹×103·地雷×0·迫击炮炮弹×3】

　　陈卫东把碗放在石头上。“牺牲了几个？”

　　赵铁柱的笑收了。“五个。伤了十一个。”

　　“名字记下了？”

　　“记下了。孙文远写的。”

　　陈卫东没再问。他转身走进洞里。

　　洞深处，新隔出来的库房里，码着缴获的武器。步枪靠墙架着，机枪放在木箱上，掷弹筒靠在角落。弹药箱摞了两层，上面盖着稻草防潮。

　　陈卫东蹲下来，打开一个弹药箱。里面是七九步枪弹，黄铜弹壳，擦得发亮。他拿出一发，在耳边晃了晃，火药声闷。又拿出一发，还是闷。受潮了。他把箱子盖上，在箱盖上用匕首刻了个“潮”字。

　　赵铁柱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卫东，老洞那边的东西搬不搬？”

　　“搬。今天搬完。”

　　“搬到哪？”

　　“搬到这。”陈卫东站起来，指了指洞底的小岔洞。“化铁炉放那边，装药房放中间，库房放最里面。”

　　赵铁柱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去叫人。”

　　北山沟，老洞。

　　假洞口已经被雪埋了一半。树枝和茅草盖着的洞口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板。陈卫东蹲在外面的雪地上，看了看脚印——有人的，也有牲口的。是他昨天带人来搬东西留下的。

　　赵铁柱带人从洞里往外搬东西。化铁炉拆了，砖一块一块码好，用麻袋装着。风箱拆了，皮腔用布包好，怕冻裂。陶范、模具、铁砧、铁锤、钳子——一样一样往外搬。

　　老魏蹲在洞口，手里拿着一块铁坯。昨天的，锻了三遍，等着车膛线。他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又用卡尺量了一下。

　　“卫东，这根料能车了吗？”

　　陈卫东接过来，掂了掂。“能。回去就车。”

　　新洞口，太阳升到头顶。

　　赵铁柱带人把化铁炉砖搬进洞里，一块一块重新砌。老刘在旁边和泥，泥是黄土掺了石灰，搅拌匀了，用铁锹翻。

　　老魏蹲在洞口外面，架起车床。土车床，木制床身，皮带传动。飞轮是缴获的卡车飞轮，用架子固定，赵铁柱摇。陈卫东把铁坯卡在车床上，摇动进刀手柄。铁屑卷起来，像刨花。

　　赵铁柱摇飞轮摇得胳膊酸。“卫东，这要车多久？”

　　“一天。”

　　赵铁柱不问了，继续摇。

　　【自制步枪进度：枪管毛坯车削中】

　　太阳偏西。雪地上映着橘红色的光。

　　陈卫东蹲在洞口，用卡尺量枪管外径。车了三分之一，尺寸正好。他用手摸了摸表面，光滑，没有刀痕。

　　赵铁柱坐在地上，靠着洞壁，打盹。嘴张着，嘴角挂着口水。老魏在旁边磨刀，磨石上浇了水，水冻成了冰碴，磨几下就要用手把冰碴抠掉。

　　孙文远从山道上跑回来，喘着白气。

　　“卫东，山田到石门镇了。”

　　“多少人？”

　　“不到一百。伤兵占一半。”

　　陈卫东把枪管从车床上取下来，用布包好。“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孙文远蹲下来。“但他给上级打了电话，电话里说……说要增援。”

　　陈卫东没说话。他把包好的枪管放进洞里，靠在墙上。

　　【情报：山田请求增援·兵力不详】

　　夜里，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像白天一样亮。

　　陈卫东一个人坐在新洞口，面前摊着那张边区造中正式的图纸。图纸边角卷了，被机油浸过，有些字看不清了。他用手指摸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赵铁柱从洞里出来，蹲在他旁边。

　　“卫东，还不睡？”

　　“睡不着。”

　　赵铁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递给陈卫东。陈卫东摆摆手。

　　“你说山田下次来，会带多少人？”

　　“不知道。”

　　“会比这次多？”

　　“会。”

　　赵铁柱把烟掐了，在雪地里按灭。嗤的一声，烟头冒出一小团白气。

　　“那咱打得过吗？”

　　陈卫东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打得过。这次他的手榴弹比我们多吗？”

　　“不多。他根本没有。”

　　“下次他会有。他会学我们，造手榴弹。”陈卫东站起来。“但我们造枪。”

　　赵铁柱愣了一下。“造枪？”

　　“造枪。他造手榴弹，我们造枪。他造一千枚手榴弹，我们造一百支枪。一百支枪，打一千枚手榴弹。”陈卫东转身走进洞里。“他造枪，我们造炮。”

　　赵铁柱跟进来。“造炮？咱连炮管都车不明白。”

　　“所以学。”陈卫东蹲下来，把车好的那截枪管从布里取出来，举到油灯前看。“车不明白，就车到明白为止。”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枪管表面反射出暗黄色的光。

　　【当前战力：自制步枪×1（试制品）·机枪×2·手榴弹×103·迫击炮×3发】

　　【下一阶段：自制步枪量产·扩大产能·应对山田增援】

　　远处山道上，一串新的脚印从雪地上延伸向石门镇方向。不是山田的兵，是穿棉袄的人，走路姿势不像庄稼人。

　　陈卫东看了一眼那串脚印，没动。

　　雪开始下了，把脚印慢慢盖住。

　　赵铁柱从洞里探出头。“卫东，进屋吧，外面冷。”

　　“来了。”

　　陈卫东站起来，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转身走进洞里。

　　油灯还亮着。火光映在石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明天，车枪管。

　　后天，拉膛线。

　　大后天，试枪。

　　子弹自己造。

　　枪自己造。

　　炮，也自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