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与汉奸的周旋
工头老马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暗流涌动的池塘。水面上只是漾开了几圈涟漪,巡捕房给出的结论是“酒醉失足溺亡”,《申报》的社会新闻版面上甚至连这则消息都没有刊登。但水面之下的震动却远比表面可见的要大得多。
谢临渊在第一时间让老孙那边帮忙查了前因后果。他已经料定这灭口干得干净利落,很快便查出了端倪:老马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喝到半夜,付账时用的钞票是崭新的大额法币,和他的收入水平完全不符。酒馆老板说他走的时候东倒西歪,看起来心情极好,嘴里还哼着小曲。几个钟头后,他的尸体在苏州河的下游被发现,后脑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硬物击打过,又像是落水后撞到了河底的石头。
巡捕房没有深究,因为管仓库的一个工头,在这种乱世里死就死了,没人会在意。但谢临渊在意,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在仓库里,董绍康拉着老马到角落里说话的时候,老马的眼神曾在他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老马认得他。
或者说,老马认出了他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一个在董家码头上干了半辈子的老工头,不可能没见过董家的大小姐。他也许在十五年前就认识谢临渊的父亲,也许见证过谢家的风光和覆灭。而就在谢临渊“巧合”地出现在码头仓库的当天夜里,老马就死了。
这绝不是巧合。
第二天上午,董公馆来了电话,打电话的是董震山本人。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说让他去董公馆一趟,有些事情要谈。
接完电话后,谢临渊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条素色领带,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分寸之间透出一股不卑不亢的姿态。他知道这次的召见不是普通的闲聊——老马刚刚暴亡,董震山便立刻召他去,这其中必然有重大的关联。
董公馆的书房里,董震山坐在那张紫檀木大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新点的雪茄。藤田秀明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姿态闲适得像是来串门的老朋友。
谢临渊走进去时,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焦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息。董绍康也在,但他的位置很微妙——站在窗边,既不在父亲身边,也不在藤田身边,像是在两个阵营之间没有立场的人。
“坐。”董震山指了指书房中央那把孤零零摆着的红木椅子。
那把椅子显然是刻意安排的,正对着书案和沙发,坐在上面的人会同时面对正前方的董震山和右前方的藤田,就像是被审讯的犯人。谢临渊面不改色地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董震山。
“码头仓库的工头老马,昨晚死了。”董震山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芝麻大的小事,“你和绍康昨天下午去验货,见过他?”
“见过。”谢临渊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一直在和舅舅说话,我只是在仓库里随便转了转。”
藤田在这个时候轻轻放下了茶杯,瓷器碰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种温和的、近乎关心的语气问道:“谢先生,您昨天在仓库里转了多久?都看了些什么?”
谢临渊转向他,目光不闪不避:“大概二十分钟。看了那批日本被服箱,还有角落里的几箱法国货。我对这些不太懂,就是好奇。在法国待了那么多年,看到法国货觉得亲切。”
“亲切?”藤田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谢先生对法国货有感情,这倒是有趣。听说法国的香水很有名,您对香水有研究吗?”
“藤田先生,”谢临渊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您有话不妨直说。”
藤田的笑容不变,摆了摆手:“不要误会,纯粹是闲聊。不过既然谢先生不喜欢绕弯子,那我就直说了——老马死得有点蹊跷。他和您碰过面之后几个钟头就死了,这让我们不得不产生一些联想。”
“什么联想?”谢临渊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目光直视着藤田,不躲不闪,“藤田先生是在暗示我和老马的死有关?”
“不敢不敢,”藤田笑着摇头,但那笑意丝毫没有抵达眼底,“我只是站在董先生的角度,替他的家人操心。毕竟谢先生您久居国外,和上海这边的人际关系不太熟悉,万一有人想利用您来完成一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话说到这里,藤田故意留了个尾巴,没有说完。这一招很高明,表面上是在维护谢临渊,实际上却是在暗示他背后可能有人在利用他。如果他反应激烈,就说明被戳中了痛处;如果反应平淡,藤田也可以全身而退,说自己只是出于好意。
谢临渊没有落入这个陷阱。
他只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不屑,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年轻人被冤枉之后的憋屈。
“藤田先生,我是董家的外孙,”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回到上海不到两周。一个在码头上干了半辈子的老工头半夜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就因为白天我去过仓库,我就要对他负责?这上海滩哪天不死人,每个人死之前见过谁,谁就得站在这儿被审问?”
这番话有理有据,连消带打,把藤田的逻辑推到了一个荒谬的境地。藤田挑了挑眉,没有反驳,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董震山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在观察。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直在谢临渊和藤田之间来回梭巡。他看到了藤田的步步紧逼,也看到了谢临渊的沉着应对。如果要评判高下的话,这个年轻人在气势上没有输给藤田分毫。
“好了。”董震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老马的事巡捕房已经有了结论,不必再议。我让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谢临渊收回目光,转向董震山。
“你在上海也待了这些天了,”董震山弹了弹雪茄的灰烬,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董家不养闲人。既然你念过军校,董家码头上的安保力量一直薄弱,我打算让你接手码头各仓库的安保调度。你愿不愿意?”
这是一个局。谢临渊心里明镜似的。董震山嘴上说着用他,实际上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锁在董家的地盘上。码头安保,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职位,但一旦接手这个工作,他就必须每天进出码头,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董家的护卫队和藤田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安保调度这个位置最敏感——所有的货物进出都要经过安保人员的盘查,如果哪天码头上出了什么纰漏,董震山第一个追责的就是他。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码头上的每一批货、每一个进出的人,他都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日军的军用物资、那批编号有问题的法国货,乃至更上层的情报局和战略布局,都可能通过这个职位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风险与机遇并存。
谢临渊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恰到好处地沉默了几秒,表情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思考的痕迹,然后点了点头:“既然外祖父信任我,那我就试试。不过我初来乍到,对码头上的人和事都不熟悉,还需要有人带一带。”
“绍康会带你。”董震山朝窗边的董绍康扬了扬下巴,“他虽然在码头上不管事,但人头熟,有什么事你问他。”
董绍康从窗边走过来,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外甥,以后咱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放心,董家的码头,舅舅罩着你。”
谢临渊笑着道了谢,心里却将董绍康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深深地记了下来。董绍康的表现太过热情,反而透着一种不自然。这也许只是他在董震山面前的自保之策刻意表达的顺从,也许他本人也知情董震山的安排——不管哪一种,这个便宜舅舅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走出董公馆时,藤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车旁边。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向谢临渊,夕阳的金光在他眼镜上跳跃闪烁。
“谢先生,”他的语气是轻快的,带着某种微妙的腔调,“恭喜就任新职。码头安保这个位置,可大可小,就看您怎么做。”
“藤田先生过奖,”谢临渊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目光与他对视,“我只是听外祖父吩咐,尽心做事而已。”
“尽心就好。”藤田笑着伸出手来,“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请多关照。”
谢临渊握住了那只手,两人的手掌交握了两秒,然后各自松开。对视间看似波澜不惊,字字句句却都像是在刀锋上行走。
上了黄包车之后,谢临渊靠在车座上,将方才握过藤田的那只手翻过来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有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藤田握手时用的力道非同寻常的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当黄包车停在饭店门口的瞬间,谢临渊还未完全下车,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个报童向他走来。这个报童他从未见过,样子并不眼熟,却径直穿过人流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了他手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跑开了,眨眼消失在暮色之中。
谢临渊回到房间,展开那张裹着油纸的外皮,看到了老孙的笔迹,上面只有简短的三行字——
“老马死前曾与人接触,疑为藤田手下。仓库那批法国货编号异常,正在追查来源。另:日军近期将有重要人物到沪,目标与董家有关,切切留意。”
谢临渊将纸条烧掉,看灰烬在烟灰缸里坍塌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与此同时,董公馆的书房里,藤田坐在董震山对面,慢悠悠地品着茶,语气像是在品评一幅画:“你这个外孙,不简单。”
“哦?”董震山挑了挑眉。
“他不怕我,”藤田放下茶杯,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寒光,“一个流落海外十五年的年轻人,回到上海不到两周,面对我和你的盘问能对答如流,言辞得体,举止从容——这份定力,不是军校教得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不一定。也可能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藤田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管怎样,给他安排一个真正的考验。我想知道,当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会露出什么样的破绽。”
董震山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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