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幽蓝湖洞中持续回荡，如同某种古老巨兽沉睡的鼾声。声音的源头，来自那艘斜搁在浅滩的残破楼船——“星枢舟”。
孟小雨盘膝坐在船尾那块刚刚被修复、露出暗银色金属光泽的甲板上，双手死死按在嵌入甲板的暗银色圆镜边缘，额头已满是细密的汗珠。他已经维持着全力运转“引星篇”、向圆镜灌输星力的状态，整整两个时辰了。
效果……有，但很有限。
在他精纯星力和湖洞中浓郁星辰余韵的持续灌注下，圆镜维持着稳定的光华输出，银色的修复光流如同无数纤细的触手，缓慢而执着地“舔舐”着星枢舟残破的躯体。船尾大约三分之一的范围，包括他身下这片甲板、部分舱壁、以及一个疑似动力核心所在的密封舱室，已经被修复完毕，呈现出一种非金非木、暗银与幽蓝交织的奇特质感，触手冰凉，却隐隐有温热的能量在其中流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修复范围似乎达到了某个瓶颈，任凭孟小雨如何催动星力，修复光流都无法再向前延伸分毫。船体前半部分，包括船头、主桅、以及大部分上层建筑，依旧保持着残破腐朽的状态，被厚厚的淤泥和水草覆盖，与修复部分形成了鲜明对比。
“停……停一下，小雨哥。”阿土气喘吁吁地从船舱里爬出来，灰头土脸，手里还抓着一把黑乎乎的、像是某种凝固油脂的东西，“不行了，里面好多淤泥，根本清不完！而且有些地方看着好好的，一碰就碎成渣了！这船……真的能开？”
苏凌霜正站在修复区域与未修复区域的交界处，指尖凝聚着一缕冰蓝灵力，小心地探查着船体结构。闻言，她收回灵力，冰眸中也带着一丝凝重：“船体结构损坏超过七成，核心动力舱虽然外壳勉强修复，但内部阵法符文损毁严重，仅余基础框架。操控核心——也就是这面‘星枢镜’，与船体的联结也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以目前状态，勉强维持自身不散架已是极限，想要驱动其航行，甚至进行水遁或短距空间跳跃，绝无可能。”
孟小雨缓缓收功，长舒一口气，只觉得眉心星种黯淡，体内星力几乎被抽空，阵阵虚脱感袭来。他苦笑着看向那艘“半新半旧”的星枢舟：“所以……我们折腾了半天，就修了个船壳子？还是半边的？”
“严格来说，是修复了部分核心结构和动力舱外壳，保住了这艘船最后一点‘灵性’不散，使其具备了被进一步修复和驱动的‘可能性’。”苏凌霜纠正道，语气虽然平淡，但眼中对这件上古造物的精妙，依旧难掩惊叹，“以此船当年全盛时期的工艺，若能完全修复，其价值难以估量。即便如今残破至此，其材质和残留的星辰符文，对你也大有裨益。”
“可现在它动不了啊。”阿土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水花，“咱们总不能推着它游出这山洞吧？”
孟小雨也有些泄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苏凌霜：“凌霜，以你的见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暂时动起来？哪怕只是顺水漂流，或者短距离移动？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赵校尉他们伤势拖不起，我们也需要尽快离开，寻找安全之地让你恢复，我也要参悟星钥和那残片。”
苏凌霜沉吟片刻，走到那面“星枢镜”旁，仔细观摩着镜面中缓缓流转的星图和水脉图，尤其是那个“枢眼”光点附近复杂的地脉纹路。
“此镜既是操控核心，也是地脉监测仪，更是整艘船的‘总枢纽’。”苏凌霜分析道，“它需要星辰之力驱动，但驱动整艘船航行所需能量巨大，非你目前所能提供。不过……”她指尖点在镜面“枢眼”光点附近一条极细的、几乎与地脉线重合的银色虚线上，“镜中显示，从这‘枢眼’位置，有一条上古时期开辟的、与地脉暗合的特殊水道，可借助地脉水势，进行低能耗的‘顺脉漂流’。此水道最终通向……‘沉星湖’。”
“顺脉漂流？”孟小雨眼睛一亮，“意思是不用船自己使劲，借着水流和地脉力量就能走？”
“理论如此。”苏凌霜点头，“但需激活船上相应的‘顺脉’阵法，并确保船体基本完整，能承受水道压力。以目前修复程度，启动‘顺脉’阵法或许勉强可行，但船体前部的结构强度……是个问题。一旦在漂流中解体，后果不堪设想。”
“赌一把？”阿土看向孟小雨。
孟小雨看着修复部分那坚固冰冷的质感，又看了看未修复部分摇摇欲坠的朽木，心中天人交战。留下，不知要困多久，还可能面临地脉进一步崩塌或其他危险。赌一把，或许能绝处逢生，也可能船毁人亡。
“干了！”孟小雨一咬牙，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修了这么久，总不能白费力气！凌霜，你来找出启动‘顺脉’阵法的关键节点和符文，告诉我如何用星力激活。阿土，你和我一起，用尽一切办法，加固前部船体！把能找到的所有结实东西，藤蔓、绳索、甚至那边的破木板，都绑上去！死马当活马医！”
“好嘞！”阿土也来了精神。
苏凌霜也不废话，立刻凝神感应镜中信息，同时指尖冰蓝灵力流转，在修复区域的甲板和舱壁上飞快地勾勒、探查，寻找着隐藏的阵法纹路。孟小雨则再次将所剩不多的星力注入圆镜，维持着它的基本运转，同时分心配合苏凌霜的指引。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凌霜不愧是凌雪仙宫的高徒，对阵法和符文的理解远超孟小雨的想象。她很快在修复区域靠近船尾动力舱的位置，找到了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和残缺的阵法回路。她指导着孟小雨，将星力如同绣花般，精准地点入那些节点，顺着残存的回路脉络，小心翼翼地尝试“点亮”整个“顺脉”阵法。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耗费心神的活。孟小雨必须控制着每一丝星力的强度、流向和节奏，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可能引发阵法反噬或能量暴走。他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全神贯注。
另一边，阿土也展现了他厚土战体“力大无穷”之外的另一面——蛮力巧用。他不知从哪找来几根异常坚韧的、浸泡不烂的黑色藤蔓，又拆了几块相对完好的舱壁木板，用近乎粗暴但有效的方式，将它们与船体前部尚未完全朽烂的龙骨、肋材牢牢捆扎、楔合在一起，硬生生在破船前部搭起了一个简陋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加固层”。
他还从湖里捞起几块扁平坚硬的大石，用藤蔓绑在船体两侧吃水线附近，美其名曰“压舱石”，增加稳定性。
苏凌霜偶尔瞥见阿土的“杰作”，冰眸中也会闪过一丝无奈，但此刻也顾不上美观了，实用第一。
就在孟小雨感觉精神力即将耗尽，星力也近乎枯竭时——
“嗡——！”
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有力的嗡鸣，从脚下的星枢舟内部传来！紧接着，修复区域的甲板、舱壁上，那些被孟小雨星力点亮的残缺阵法纹路，骤然绽放出柔和的银色光华！光华如同水银泻地，迅速流遍整个修复区域，甚至艰难地蔓延到了阿土加固的前部，在那些藤蔓和木板的缝隙间闪烁。
整艘星枢舟，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发出不堪重负、却又带着某种欢欣的“嘎吱”声。
“阵法……激活了！”苏凌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凝重道，“维持住！阵法正在与镜中显示的‘顺脉水道’共鸣！需要引导！”
孟小雨强撑着几乎要裂开的脑袋，将最后的心神集中在圆镜上。镜中地图上，从“枢眼”位置延伸出的那条银色虚线，此刻正发出明亮的召唤之光。他福至心灵，引导着阵法之力，缓缓“触碰”向那条虚线。
“咔哒——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大机关启动的声音，从湖洞深处、靠近一侧岩壁的水下传来！紧接着，众人脚下的湖水开始剧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一条幽深的、被淡淡银光包裹的水道洞口，缓缓打开！
“是顺脉水道入口！”苏凌霜急道，“稳住船体！阿土，去船头，用你的力量稳住方向！小雨，控制阵法，让船慢慢滑入水道！”
不用她说，强大的吸力已经从水道口中传来，拉扯着星枢舟。阿土怒吼一声，冲到船头，双脚如同生根，死死踩住，双臂肌肉坟起，抱住一根歪斜的“桅杆”，试图对抗水流，稳住船头方向。
孟小雨则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阵法与水道共鸣上，引导着星枢舟，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歪歪扭扭、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那旋转的漩涡中心、银光闪烁的水道入口滑去。
船体发出更加剧烈的呻吟，阿土的加固层嘎吱作响，似乎随时会散架。但阵法提供的银色光华勉强护住了关键部位，船体在激流中剧烈颠簸，却顽强地没有解体。
“进……进去了！”阿土狂吼。
星枢舟的船头，率先没入了银光水道！紧接着是船身，最后是船尾。
就在孟小雨和苏凌霜也即将随船进入水道的刹那，孟小雨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湖洞另一侧、未被探索的黑暗水域中，有数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潜伏猎食者的眼睛，一闪而逝。
但他来不及细看，冰冷、带着奇异空间波动的水流瞬间淹没了他们。星枢舟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包裹，顺着银光水道，向着幽暗未知的前方，疾驰而去！
眼前光影飞掠，耳边是低沉的水流呼啸。这顺脉水道的速度，远超普通地下暗河！
孟小雨瘫倒在甲板上，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感到天旋地转。苏凌霜也脸色苍白地靠坐在他身边，闭目调息。阿土趴在船头，死死抱着“桅杆”，被颠得七荤八素，但还在努力保持清醒，观察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前方水道的银光骤然变得明亮刺眼，水流速度也达到了巅峰！
“抓稳！要出去了！”苏凌霜猛地睁开眼，厉声示警。
“轰——！！！”
星枢舟如同被巨兽吐出，猛地冲出了水道出口，裹挟着漫天水花，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广阔无垠、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
刺目的天光让久处黑暗的三人瞬间眯起了眼。清新的、带着水腥气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地下的阴冷与压抑。
他们冲出了地下，来到了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仿佛吸收了星光的暗蓝色，湖面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远处是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青黑色山峦。
沉星湖！他们真的到了沉星湖！
“成……成功了！我们出来了！”阿土趴在船头，看着壮阔的湖面，兴奋地大吼。
孟小雨也挣扎着坐起，望着碧波万顷，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苏凌霜冰眸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
“咔嚓……嘎吱……噗嗤……”
一连串不祥的碎裂、崩解、漏气（？）的声音，从他们脚下传来。
三人僵硬地低头。
只见刚刚经历高速漂流冲击的星枢舟，船体上那些被阿土勉强加固的地方，藤蔓开始崩断，木板开始移位、脱落。修复区域的银色光华也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似乎能量即将耗尽。最糟糕的是，船体中部，靠近水线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冰冷的湖水正“汩汩”地往里灌！
这艘不靠谱的上古飞船，在完成它的“顺脉漂流”使命后，似乎……要散架了，而且还在漏水！
“我……”阿土傻眼了。
孟小雨和苏凌霜也脸色一变。
“快！堵漏！把能用的东西都塞进去！往岸边划！”孟小雨顾不上虚弱，连滚爬冲向漏水处。阿土也手忙脚乱地帮忙。苏凌霜则再次尝试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凝结冰霜，暂时封堵裂缝。
星枢舟，这艘承载着他们最后希望的上古遗物，此刻像醉汉一样在沉星湖的波涛中摇晃、下沉，载着三个狼狈不堪的“船员”，歪歪斜斜地，朝着最近的一处湖岸浅滩，绝望地“游”去。
湖岸看似不远，但对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来说，却仿佛天涯。
远处湖面上，似乎有几点帆影。更远处的山峦雾气中，隐约有建筑的轮廓。
希望就在眼前，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活着把这条破船“开”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