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倒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隆隆的地鸣从脚底传来,岩壁震颤,碎石簌簌落下!那沉闷的声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带着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仿佛天地即将倾覆的威压。
“不好!地脉彻底紊乱了!可能是下游某处主水眼或镇河碑节点崩了!”赵峥校尉脸色惨白如纸,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和虚弱又跌坐回去,眼中满是绝望,“走!快走!此地马上要塌了!沿着那条东南支流,能跑多快跑多快!”
根本不需要他催促。在发现河水倒流、地动山摇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已让所有人寒毛倒竖。
“老陈!小栓!扶校尉!走!”孟小雨厉喝一声,当机立断。他自己也顾不上左肩伤势,将苏凌霜刚刚给他的、最后一粒快速恢复体力的丹药塞进嘴里,一股热流瞬间扩散四肢百骸。他一把抄起地上的火把,率先冲向赵峥所指的东南方向那条隧道口。
阿土动作更快,他力大,一把将赵峥背在背上,吼道:“校尉指路!”老陈和小栓互相搀扶着,紧随其后。苏凌霜则留在最后,冰玉长弓在手,警惕地扫视着震颤加剧的岩洞穹顶和来路,防止有落石或未知危险。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进东南隧道。隧道相对宽阔,但此刻也如同发了癫痫的巨兽肠道,剧烈扭曲、摇晃。岩壁开裂,大块大块的岩石裹挟着泥沙轰然砸落,阻塞道路,溅起浑浊的水花。脚下原本坚实的石地也变得湿滑、龟裂,甚至有炽热的地气和水汽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这边!绕开那块掉下来的!”赵峥趴在阿土背上,强忍伤痛,勉强辨认方向。他对这条水路似乎相当熟悉,显然此前勘测时下过苦功。
隧道并非一路向下,而是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行。身后,暗河主河道方向传来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岩石崩塌的巨响和令人牙酸的、仿佛大地被撕裂的声响。可以想见,那里的地脉变动是何等恐怖。
“前面!看到水流了!是那条支流!”小栓指着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拐角喊道。只见一条宽约三丈、水流湍急但相对清澈的地下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奔腾,方向与刚才倒流的主河道截然相反!显然,地脉变动改变了局部水势。
“顺流下!这是唯一生路!”赵峥急道。
然而,新的问题来了——怎么下去?这条支流两岸是陡峭湿滑的岩壁,距离水面有近两丈高,水流又急又深,直接跳下去,就算不撞上暗礁,也可能被卷走淹死。而他们此刻,没有任何渡水工具。
“绳子!有没有绳子?”孟小雨急问。
“有!营地带了攀岩索!”老陈急忙从自己破烂的背包里掏出一捆浸了油、颇为坚韧的绳索。
孟小雨一把抓过,目光急速扫过岸边。他选中了一块嵌入岩壁、看起来颇为牢固的凸起巨石,迅速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上面,打了个死结,试了试强度。
“阿土!你先带着赵校尉下去!抓紧绳子,慢慢溜!老陈,小栓,你们跟上!凌霜,你断后,注意上面落石!”孟小雨快速安排,语速如飞。
“好!”阿土二话不说,将赵峥用剩余的绳索在背上捆了两道固定,自己则双手抓住主绳,脚蹬岩壁,如同灵猿般开始向下滑去。他虽然背着个人,但力量惊人,动作还算稳健。
老陈和小栓也咬着牙,抓住绳索向下滑。
然而,就在阿土即将触及水面,老陈和小栓下到一半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恐怖的、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从他们身后、主河道方向猛然爆发!紧接着,一股混合着滚烫水汽、碎石泥沙和狂暴灵力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沿着隧道席卷而来!
“小心!”苏凌霜厉叱,瞬间在众人身后竖起一道厚厚的冰墙!但冲击波太强,冰墙仅仅支撑了一瞬便轰然破碎!苏凌霜闷哼一声,被余波冲得向后滑退数步,嘴角溢血。
绳索剧烈晃动,阿土差点脱手,老陈和小栓更是惊叫一声,手一滑,向下急坠!
“抓紧!”孟小雨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到岩壁边,伸手去抓坠落的两人!但他只来得及抓住老陈的手臂,小栓却惊呼着,直直朝着下方汹涌的河水坠去!
眼看就要撞上水面——
一道冰蓝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地缠住了小栓的腰,猛地将他向岸边一带!是苏凌霜用灵力凝成的冰索!小栓险之又险地摔在靠近水边的浅滩乱石堆上,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没被急流卷走。
“快!都下水!抓住能浮起来的东西!”孟小雨将老陈也拉向浅滩,对着还在半空的阿土吼道。
阿土会意,不再犹豫,背着赵峥,双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借着绳索的摆荡之力,朝着下游方向、水流相对平缓的一处河面跳去!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两人瞬间被水流吞没,但很快,阿土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和赵峥苍白的脸就冒了出来,阿土一手死死抓着赵峥,另一手拼命划水,勉强稳住身形。
“走!”孟小雨对苏凌霜喊了一声,自己也纵身跳下,扑通入水。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伤口被水一激,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了,奋力向阿土方向游去。苏凌霜也如一片轻盈的雪花,飘然落在水面上,脚下凝结出一小块浮冰,载着她顺流而下,同时冰索再次甩出,将挣扎的小栓和老陈也拖到浮冰附近,让他们抓住边缘。
“阿土!这边!抓住浮冰!”孟小雨游到阿土身边,两人合力,将已经半昏迷的赵峥也推上浮冰。小小的浮冰顿时变得拥挤不堪,吃水线下沉,但在苏凌霜精妙的灵力控制下,勉强维持着不沉。
一行人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几片落叶,被汹涌的地下暗河裹挟着,向着未知的下游疯狂冲去!身后,崩塌的巨响、地鸣、水啸,如同死亡的背景音,紧紧追赶。隧道在剧烈震颤中不断坍塌,巨石滚落,将后路彻底封死。
他们只能向前,别无选择。
水流越来越急,河道时而狭窄如咽喉,时而开阔如湖面,暗礁、漩涡、跌水层出不穷。苏凌霜全力操控着浮冰,在激流中左冲右突,险象环生。孟小雨和阿土则用身体挡住不时砸来的碎石和木桩(不知从哪冲来的),保护着受伤的赵峥三人。
“前面!是断崖!瀑布!”阿土眼尖,惊恐地指着前方。只见河道陡然收束,尽头是一片黑暗的虚空,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从下方传来!这地下暗河,竟然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断崖瀑布!
“抓紧!闭气!”苏凌霜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浮冰已带着众人,冲出了断崖边缘,向着下方无底的黑暗深渊,直坠而下!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耳边是瀑布震耳欲聋的咆哮,冰冷的水珠和气流打得人睁不开眼。孟小雨只来得及死死抱住浮冰边缘,将赵峥护在身下。
“噗通——!!!!”
巨大的落水冲击力让孟小雨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口鼻疯狂灌入。浮冰在撞击水面的瞬间就四分五裂,众人被激流狠狠拍散,卷入更深、更急的暗流之中。
混乱,黑暗,窒息,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孟小雨感觉肺要炸开,意识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吞噬时,身下的水流似乎骤然变得平缓,头顶也隐约有朦胧的光亮透下。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奋力向上划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他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郁水汽、却不再那么阴冷的空气。眼前景象让他一愣。
这里不再是黑暗的地下河道,而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地下湖洞。穹顶高阔,镶嵌着许多能自发淡蓝色、绿色荧光的奇异矿石,将整个湖洞映照得一片幽蓝迷离。湖水相对平静,岸边是铺着细碎白沙的滩涂。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靠近一侧岩壁的浅水区,水面上……竟然漂浮着几条船?
不是完整的船,更像是残骸。有腐朽大半、长满水藻的独木舟,有断裂的舢板,甚至……还有一艘只剩下小半截船身、但造型颇为奇特、船体似乎是用某种黑色金属与木头混合打造、船头还隐约有个兽首雕像的……残破楼船?
“咳咳……噗……”旁边传来阿土呛水的声音,他也浮出了水面,背上还死死背着已经昏迷的赵峥。不远处,苏凌霜也托着奄奄一息的老陈和小栓,脚下踩着一块较大的浮冰碎片,正向岸边漂来。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显然操控浮冰坠瀑、又保护众人,消耗已经到了极限。
众人挣扎着爬上最近的白沙浅滩,瘫倒在地,只剩下大口喘息的力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冰凉,让每个人都瑟瑟发抖。
“这……这是哪儿?”阿土吐出几口水,茫然四顾,“咋还有破船?难道以前有人住这儿?”
孟小雨也打量着这个奇异的湖洞,目光最终落在那艘最显眼的残破楼船上。船体很大,虽然只剩小半,也有三四丈长,斜斜搁浅在浅滩,露出的部分布满了撞击的凹痕和岁月侵蚀的痕迹,但那种金属与木料结合的特殊工艺,以及船头那个模糊的、仿佛某种带角凶兽的雕像,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此地……灵气有异。”苏凌霜调息片刻,勉强坐起,冰眸中蓝光微闪,“那些发光矿石,并非凡物,似是‘蕴灵萤石’,可自发吸纳、储存、释放天地灵气。此地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数倍,且属性……偏向水、木,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星辰余韵?”
星辰余韵?孟小雨心中一动,尝试运转“引星篇”。果然,眉心星种传来愉悦的悸动,此地对星辰之力的感应,竟比在月影秘境时也差不了太多!而且,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水木灵气,对他恢复伤势也大有裨益。
“先不管这是哪,大家检查伤势,尽快恢复。”孟小雨挣扎着站起,走到昏迷的赵峥身边,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又检查了老陈和小栓,两人主要是外伤和溺水,没有性命之忧,但也需要时间调养。
苏凌霜取出最后的几粒疗伤丹药,分给众人。阿土则自发地去周围探索,很快在靠近岩壁的地方发现了一小丛低矮的、结着淡金色浆果的灌木,摘了些回来。浆果入口微涩,但入腹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能快速补充体力,颇为神异。
众人服下丹药,吃了些浆果,各自运功调息。湖洞内一片静谧,只有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响,和远处地下河隐隐的水流声。与刚才天崩地裂的逃亡相比,恍如隔世。
约莫一个时辰后,伤势最轻的阿土已经能活蹦乱跳了,他好奇地走向那艘残破楼船,东摸摸西看看。
“小雨哥!凌霜仙子!你们快来看!这船里好像有东西!”阿土在船骸里喊道。
孟小雨和苏凌霜走过去。只见楼船残骸内部,舱室大多破损,灌满了泥沙和水草,但在主舱的位置,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被厚重淤泥半掩的黑色金属桌子。阿土正奋力将桌子从淤泥里拖出来。
桌子很沉,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桌面上,竟镶嵌着一面磨得极为光滑的、巴掌大小的暗银色圆镜。圆镜边缘刻着细密的、与“镇河碑”残片上风格类似的蝌蚪状古文字,镜面黯淡无光,布满灰尘。
孟小雨心中那股奇异的共鸣感再次涌现,这次,来自他怀中的星钥!星钥在黑色小匣子内,竟微微震颤起来,与那面圆镜产生了某种联系!
他走上前,小心地拂去圆镜上的灰尘。灰尘下,镜面依旧黯淡,但当他无意识地将一丝星力注入指尖,触碰到镜面时——
“嗡——!”
圆镜猛地一震,镜面骤然亮起!无数细碎的、银色的光点如同被激活的星辰,在镜面中浮现、流转、组合!最终,化作一幅残缺的、但能隐约辨认的——坠星山脉部分区域的地下水系与地脉节点图!
图中,有一个光点格外明亮,旁边用古篆标注着两个字:
“枢眼”。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似乎就在那“枢眼”光点附近不远!更让孟小雨心跳加速的是,在这幅水系地脉图中,他看到了“沉星湖”的标注,也看到了“星陨之谷”大致方位的模糊指向,甚至还看到了一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疑似“镇河碑”节点的位置!
“这……这是一张地图?!还是动态的?”阿土瞪大了眼睛。
苏凌霜也凝神细看,冰眸中异彩连连:“此镜……似是一件上古法器,能映照地脉水势,甚至……记录信息。看这些光点流转的轨迹,与近期地脉异动或许有关。这‘枢眼’,恐怕是关键所在。”
孟小雨强压激动,尝试用星力与圆镜沟通。随着更多星力注入,镜面中的图像开始缓缓旋转、放大,一些更细微的纹路和信息浮现出来。他甚至“看”到,从“枢眼”位置,有一条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虚线,曲折蜿蜒,最终指向地图边缘一个被特殊符文重重封锁、标注着“归墟之隙”的可怕区域。
而在这“枢眼”附近,地图上还标注了几个小点,旁边有简陋的房屋和船只标志,其中一个标志,似乎就在他们现在的位置——这残破楼船所在!
“这里……曾经是一个上古时期的,建立在‘枢眼’附近的水脉观测站,或者说,是维护‘镇河碑’阵法的前哨据点之一?”孟小雨结合镜中信息和《山海拾遗录》的零散记载,大胆推测。
“也就是说,咱们误打误撞,掉进了上古先民的老窝里?”阿土挠头,“那这船,还能用不?能带咱们离开这鬼地方,去那啥‘沉星湖’不?”
孟小雨看向那艘残破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楼船,苦笑:“这船……怕是动不了了。”
然而,仿佛是为了打他的脸,就在他话音刚落,怀中的星钥震颤突然加剧!紧接着,那面圆镜光华大放,镜中代表“枢眼”的光点猛地一闪!一道柔和的银色光柱,从圆镜中射出,笼罩了整艘残破楼船!
“咔……咔咔……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朽木呻吟声响起!在孟小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艘本已腐朽不堪的楼船残骸,竟在银色光柱的笼罩下,表面的锈迹、淤泥、水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消散!露出下面相对完好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船体骨架和部分尚且坚韧的木质结构!更神奇的是,船体断裂处,竟有丝丝缕缕的银色流光交织,如同活物般,缓慢地……自我修复、弥合?
虽然修复的速度很慢,范围也仅限于船体核心的一小部分(大约修复了船尾一小块甲板和部分动力舱室结构),但这景象已经足够惊人了!
“这镜子……在修船?!”阿土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苏凌霜也罕见地露出惊容:“是星辰之力!这镜子和这艘上古楼船,都是以星辰之力为核心驱动的!你的星力,激活了镜子,镜子又引导此地积蓄的星辰之力,尝试修复与之同源的楼船!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
她看向孟小雨,冰眸中光芒闪动:“若你能持续提供足够精纯的星力,配合这湖洞中浓郁的星辰余韵,或许……真能让这艘上古‘星枢舟’,恢复部分行动能力!”
孟小雨看着眼前这艘正在“缓慢自愈”的破船,又看了看镜中那指向“沉星湖”和“星陨之谷”的地图,心脏砰砰直跳。
谁能想到,一场地脉崩塌引发的绝命逃亡,竟然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上古遗迹,还发现了一艘可能能用的、以星辰为动力的……上古飞船?
虽然它现在看起来,依旧是个四处漏风、随时可能散架的破烂。但……
“干了!”孟小雨一咬牙,眼神变得灼热,“试试看!总比困在这里,或者靠两条腿在坠星山脉里乱撞强!阿土,帮忙清理船里的淤泥杂物!凌霜,你研究一下这镜子和船的控制核心!我来……给它‘充电’!”
他盘膝坐在那金属桌旁,双手按在圆镜边缘,眉心星种光芒流转,开始全力运转“引星篇”,将自身星力,混合着吸纳而来的湖洞星辰余韵,源源不断地注入镜中。
圆镜光华更盛,修复楼船的银色光流也粗壮了一丝。残破的“星枢舟”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嗡鸣,仿佛沉睡了万载的巨兽,即将睁开惺忪的睡眼。
希望,似乎随着这艘不靠谱的“破船”,一同在这幽暗的湖洞中,缓缓升起。没了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