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绿色的巨眼如同两座缓缓升起的死亡灯塔,穿透浓雾,无声地宣判着猎物的命运。那恐怖的、源于生命层次绝对碾压的威压,让孟小雨三人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思维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这不是气势的压迫,而是烙印在生灵本能深处、对天敌的原始恐惧。
冰冷、死寂、浩瀚、漠然……这头潜伏在沉星渊底无尽岁月的巨兽,仅仅是一个目光的注视,就让这三个刚刚经历连番苦战、状态跌至谷底的人类修士,感受到了何为真正的绝望。
“跑……跑不动……”阿土牙齿打颤,厚土战体的本能让他对脚下水域中那庞然巨物散发的、与大地脉动隐约相连的恐怖气息感知得最为清晰。那不是他能撼动,甚至不是他能理解的存在。
苏凌霜娇躯绷紧如弓弦,冰玉长弓已横在身前,但指尖凝聚的冰蓝灵光在这浩瀚威压下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冰眸死死盯着那对惨绿巨眼,试图判断其攻击意图和方式,脑中飞快计算着一切可能的逃生路线,但结果令人心沉——四面八方皆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黑水,头顶是高不可攀的幽暗穹顶,最近的、疑似礁石或废墟的阴影也在百丈开外……
似乎,无路可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瞬,孟小雨因为星力、精神双重枯竭而近乎停滞的脑海深处,那枚黯淡的“星种”,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悸动!这悸动并非指向那恐怖巨兽,也非指向周围环境,而是……指向他怀中,那块刚刚收起、尚带着余温的月白长袍!
几乎是本能反应,孟小雨在巨兽目光锁定、即将有所动作的前一刹那,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那件月白长袍从怀中扯出,抖开,朝着那对惨绿巨眼的方向,奋力一扬!
“月影卫!第七统领遗泽在此!”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这长袍对这等恐怖存在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在月影秘境,先祖遗骸穿着类似的衣袍;在这沉星渊秘所,这长袍与冰魄断剑、记载着“影阁”阴谋的书页同处一室。他只能赌,赌这长袍的原主人——月影卫第七统领“影”,当年在此设立观测秘所、对抗“影阁”和幽冥势力时,曾与此地的某些存在……有过接触,甚至约定?
月白长袍在幽暗的深渊水面上展开,衣襟上那与残月吊坠同源的纹路,在穹顶微光与水面波光的映照下,流淌出淡淡的、纯净的月华清辉。这清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躁动、沟通天地的宁静道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
那对缓缓逼近、充满冰冷食欲的惨绿巨眼,在月白长袍展开、月华清辉流泻的瞬间,骤然一滞。
巨眼中那漠然无情的冰冷,似乎被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理解的“困惑”与“追忆”所取代。它那庞大无匹的身躯在水中微微一顿,带起的暗流让孟小雨三人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般剧烈颠簸。
紧接着,巨眼微微转动,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件展开的月白长袍上,停留了数息。那恐怖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威压,竟随之减轻了一丝。
然后,在孟小雨三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注视下,那庞大的、隆起的圆弧形背脊,开始缓缓下沉。覆盖厚重鳞甲的青黑色身躯,无声无息地没入墨黑色的水面之下,只留下一圈圈缓慢扩散的巨大涟漪。那两盏惨绿色的“灯笼”,也随之黯淡、熄灭,最终彻底消失在水下深邃的黑暗之中。
恐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笼罩心头的死亡阴影骤然消散。
直到那最后一圈涟漪也平复,水面重归那诡异的平静,只剩下水流深沉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三人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走……走了?”阿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整个人几乎虚脱,全靠抓住孟小雨的胳膊才没沉下去。
苏凌霜也微微松了口气,但冰眸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她快速收起冰玉长弓,看向孟小雨手中那件月白长袍,眼神复杂:“这件法袍……似乎不仅仅是信物。其上残留的月影之力道韵,或许对此地某些古老存在有特殊的‘标识’或‘安抚’作用。小雨,你刚才的反应……很及时。”
孟小雨此刻才感到一阵后怕,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握着长袍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赌对了而已。这袍子,还有这里的一切,都和你我先辈当年在此的活动有关。看来,那位月影卫前辈,当年在此地,或许并非一味对抗……”
“先离开水面再说。”苏凌霜打断了他的感慨,目光扫向远处那些巨大的黑影,“那边,似乎有类似建筑的轮廓,或许能找到暂时栖身之处。这水中……恐怕不止那一头东西。”
想起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距离最近、大约百丈外一处斜伸出水面的、如同巨兽脊骨般的黑色岩石残骸,奋力游去。
沉星渊的水,冰冷刺骨,且蕴含着奇异的阻力,游动起来分外吃力。加之三人状态极差,这短短百丈距离,游得异常艰难缓慢。孟小雨几乎全靠苏凌霜和阿土一左一右拖拽着前进,眼皮沉重得随时要合上。
就在他们距离那黑色岩石残骸只剩三十余丈时,异变再生!
“哗啦!”
侧前方不远处的水面突然炸开!一道粗如儿臂、布满吸盘、颜色暗红近黑的巨大触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蟒,毫无征兆地破水而出,带着腥风和水花,闪电般卷向落在最后、正拖着孟小雨的阿土!
这触手的速度快得惊人,且出现得极其刁钻,正是三人精神最为松懈、体力接近极限的时刻!
“阿土小心!”苏凌霜厉喝,反应极快,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冰蓝剑气激射而出,斩向那卷来的触手!
“噗嗤!”
剑气斩在触手上,却只入肉寸许,便被其坚韧的肌肉和滑腻的体表弹开,留下一道不深的伤口,渗出暗绿色的腥臭液体。触手吃痛,微微一顿,但去势不减,依旧卷向阿土腰间!
阿土怒吼,回身就是一刀劈去!断刀带着厚重的土黄色罡气,狠狠砍在触手之上!
“铛!”
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触手表面那层暗红近黑的皮质坚韧得超乎想象,阿土这全力一刀,竟未能将其斩断,只是砍进去一半,便被卡住!暗绿色的汁液狂喷!
触手剧痛,疯狂甩动,竟带着阿土和卡在其中的断刀,向水下拖去!力量之大,让阿土毫无反抗之力!
“阿土!”孟小雨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苏凌霜的搀扶,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抓住了阿土的一条腿,想要将其拉回。但他那点力气,在触手的巨力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苏凌霜眼神一寒,不再留手,冰玉长弓瞬间拉满,弓弦之上,三支完全由精纯冰灵力凝聚、箭尖燃烧着苍白冰焰的箭矢浮现——正是之前重创金鳞螭蛟的“玄冰破罡箭”!只是此刻她灵力未复,这三箭的威力远不及当初,但对付这筑基期左右的触手妖兽,或许够了!
“三星,贯月!”
弓弦震响,三箭呈品字形,带着刺骨寒意,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那触手与水面连接的根部!那里,通常是此类软体妖兽相对脆弱的部位!
“噗噗噗!”
三箭齐中!极致冰寒瞬间爆发,触手根部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不断蔓延的冰晶!触手甩动的动作骤然变得僵硬、迟缓,拖拽的力量大减。
阿土抓住机会,爆发出厚土战体的蛮力,双脚在水下猛地一蹬,同时双手握住卡在触手中的断刀刀柄,怒吼着全力一绞!
“咔嚓!”
被冰封后脆化的触手根部,终于不堪重负,被阿土硬生生绞断!一截长达两丈、兀自扭动不休的暗红色触手残段,连同卡着的断刀,被阿土甩飞出去,噗通一声落入远处水中,迅速沉没。断裂处,喷涌出大量的暗绿色腥臭液体,将周围水域染得一片污浊。
水下传来一声痛苦而愤怒的沉闷嘶鸣,那断掉一截的触手迅速缩回水下,消失不见。但水面下暗流涌动,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被血腥味吸引,正在靠近。
“快走!”苏凌霜脸色更白,射出三箭让她气息一阵紊乱。她再次抓住孟小雨,与惊魂未定的阿土一起,拼命朝着近在咫尺的黑色岩石残骸游去。
十丈……五丈……三丈……
终于,三人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扑上了那块斜伸出水面的、冰冷坚硬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粗糙,布满了水蚀的孔洞和滑腻的苔藓,但总算有了立足之地。
三人瘫在岩石上,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孟小雨和阿土几乎动弹不得,苏凌霜也靠坐在一块凸起处,闭目调息,胸口微微起伏。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恢复了些许体力,三人才开始打量这处临时的“避难所”。
这黑色岩石极为巨大,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数十丈长宽,歪斜地插入水中,另一端隐没在后方更浓的雾气里,看不清全貌。岩石质地非金非石,异常沉重坚硬,表面残留着许多人工雕凿的痕迹,但早已被岁月和水流侵蚀得模糊不清。某些凹陷处,甚至还残留着些许锈蚀的金属构件,似乎曾经是某种庞大建筑的一部分。
“这像是一艘……沉没的巨船的一部分?或者,是某个垮塌的建筑?”孟小雨抚摸着岩石表面那些规则的纹路猜测道。
“看那边。”苏凌霜指向岩石与水面交界处,靠近内侧的一个角落。那里,水面之下,隐约有一个被半坍塌的金属框架遮掩的、黑黝黝的洞口,约莫有半人高,似乎通向岩石内部。
“有洞口!可能通往这残骸内部!”阿土精神一振。
苏凌霜凝神感应片刻:“洞口内有微弱气流,应非死路。内部气息……虽然陈旧阴冷,但并无强烈活物或邪祟气息,比待在这水面之上安全。”
此刻,他们精疲力尽,亟需一个相对安全、干燥的地方休整恢复,处理伤势,并思考下一步。这水下的洞口虽然看起来诡异,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进去看看,小心。”孟小雨做出决定。
三人再次下水,屏息潜入那个水下洞口。洞口内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倾斜向上,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很快便脱离了水面。他们沿着湿滑的、布满锈蚀和淤泥的斜坡向上爬了数丈,前方豁然开朗,竟进入了一个相对干燥、空气虽然浑浊但尚可呼吸的封闭舱室。
舱室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显然是这巨大残骸内部的一个小隔间。顶部有裂缝,透下些许来自穹顶的微光,勉强能够视物。舱壁是那种奇特的黑色岩石混合金属构成,同样布满锈蚀和水渍。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质碎片和分辨不出原本用途的杂物。
最重要的是,舱室中央的地面上,竟然有一小堆相对干燥的、不知何种水草堆积成的“垫子”,旁边还散落着几块表面相对光滑、似乎被特意搬来的扁平石块,甚至还有一个用破损金属容器盛放的、早已干涸的清水痕迹。
这里,近期似乎……有人待过?
三人心中一凛,立刻戒备起来。
苏凌霜指尖燃起一点冰蓝灵光,照亮舱室角落。在“水草垫子”旁的石块下,她发现了几片颜色较新的、巴掌大小的银白色鳞片。鳞片质地坚硬,边缘锋利,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上面还沾染着些许未干透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不是鱼鳞,也不是寻常水兽的鳞片。”苏凌霜捡起一片,仔细感应,“蕴含微弱但精纯的水、金双属性灵力,还有一丝……颇为凌厉的煞气。这鳞片的主人,修为恐怕不弱于筑基期。而且,这血迹……是人类修士的血,残留灵力波动不弱,受伤时间应该不超过两日。”
孟小雨和阿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沉星渊中,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而且似乎刚经历过战斗,有人受伤在此短暂停留。
是故是友?是误入此地的其他修士,还是……影阁派来在此地搜寻、拦截他们的人?
就在这时,舱室外,那倾斜通道的下方,隐约传来了“哗啦”的水声,以及……极其轻微、却快速接近的划水声!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进来的那个水下洞口,进入这残骸内部!
三人瞬间绷紧,苏凌霜指尖灵光熄灭,孟小雨和阿土也各自握紧了仅存的武器(孟小雨的短剑已失,只剩双拳;阿土的断刀还在),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舱室那唯一的入口——那段湿滑的斜坡。
划水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水滴声和……略显沉重、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缓缓从斜坡下的阴影中,探出了头。
借着顶部裂缝透下的微光,三人看清了来者的样貌。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染着血污和泥泞的暗蓝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挑,容颜俏丽,但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肩到胸口缠着浸透鲜血的布条,显然受伤不轻。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通体湛蓝、仿佛由某种晶体打磨而成的分水刺,刺尖还滴着水。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强烈的警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在进入舱室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阴影中蓄势待发的孟小雨三人。
双方目光在空中碰撞。
短暂的死寂。
年轻女子似乎没想到这里会有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被更深的戒备取代。她缓缓抬起手中的分水刺,身体微微下沉,做出防御姿态,声音沙哑而冰冷: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