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匆忙而焦躁的气息。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高三（2）班的教室里已经堆满了翻书的哗啦声和背诵单词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风油精、早餐包子和陈旧试卷混合的味道，这是独属于高三的特有气息。

　　陆野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目光却有些发直地盯着黑板一角残留的数学公式。昨晚那道立体几何题像块顽固的石头堵在脑子里，直到半夜才勉强解出来，导致他现在眼皮还在打架。

　　“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做在这里……”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晨读特有的微微沙哑。

　　陆野回过神，侧过头。青瑶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那是班里那个总是请假去学艺术的男生的位置。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陆野摊开的练习册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里正是他昨晚卡住的地方。

　　“谢谢。”陆野低声说，拿起笔在那个点上画了一条虚线。瞬间，原本杂乱无章的图形变得清晰起来，思路豁然开朗。

　　青瑶没说话，只是收回手，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温热的牛奶，不动声色地推到他的桌角。那是那种最便宜的袋装奶，但在热水里烫过之后，塑料袋摸起来暖烘烘的。

　　陆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青瑶已经拿出了英语书，背挺得很直，侧脸线条柔和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个递牛奶的人不是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细软的绒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野握住那瓶牛奶，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没再矫情，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讲台上的粉笔盒都跳了一下。早读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投向门口。

　　齐黑泽站在那儿。

　　他没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教室后排的陆野。在他身后，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流里流气地倚在门框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轻蔑地扫视着这一屋子埋头苦读的学生。

　　班主任老王正拿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你们哪个班的？干什么的！这里是教学区！”

　　齐黑泽没理会老师，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课桌间的过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径直走到陆野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来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压迫感。

　　“陆野，”齐黑泽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雪儿把你看得比命还重，你居然真敢甩了她？”

　　陆野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上齐黑泽的目光：“这是我和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齐黑泽冷笑一声，伸手抓起陆野桌上的一摞试卷，“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沾上了灰尘。“老子看上的人，你也配碰？昨天她在电话里哭了一整晚，你觉得自己很牛逼是吧？”

　　周围的同学大气都不敢出，有的女生吓得缩起了脖子。

　　陆野看着满地的试卷，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错题集。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身，一只冰凉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青瑶。

　　她的手很凉，却很稳。陆野转头，看到她正静静地看着齐黑泽，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看混混的眼神，倒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这位同学，”青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的死寂，“这里是学校。你的鞋子脏了地板，请出去。”

　　齐黑泽一愣，似乎没料到平时像个透明人一样的转校生敢出头。他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瞪向青瑶：“滚一边去，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他抬起手，似乎想推搡青瑶。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青瑶肩膀的瞬间，异变突生。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齐黑泽那只原本气势汹汹的手突然僵在半空，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击了一下胸口。

　　“唔！”

　　齐黑泽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课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书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那两个黄毛小弟吓了一跳，赶紧冲上来扶住他：“泽哥！怎么了？”

　　齐黑泽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他刚才明明什么都没碰到，就像是被空气墙弹回来了一样。他惊恐地看向青瑶，却发现那个女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甚至还拿着那本英语书，连姿势都没变过。

　　只有离得最近的陆野感觉到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指尖划过一丝极细微的电流感，像是冬天脱毛衣时的静电，但更冷，更锋利。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青瑶。

　　青瑶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怎么回事……”齐黑泽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不止。他死死盯着青瑶，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极其危险。但他毕竟是个混惯了的富二代，在大庭广众之下认怂让他颜面扫地。

　　“行……算你狠。”齐黑泽咬着牙，恶狠狠地指着陆野，“你给我等着。放学别走，我们在后巷见。今天这事儿没完！”

　　扔下这句毫无新意的狠话，齐黑泽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背影显得有些狼狈和仓皇。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班主任老王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顿：“反了天了！简直反了天了！班长，去叫保安！陆野，你没事吧？”

　　“没事，王老师。”陆野弯腰捡起地上的试卷，拍了拍上面的脚印。

　　青瑶也帮他一起捡。两人的手在纸堆里偶尔触碰，陆野的手指温热粗糙，青瑶的手指冰凉细腻。

　　“你会不会有麻烦？”陆野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一幕虽然快，但他知道绝不是巧合。

　　“不会。”青瑶淡淡地说，将整理好的一叠卷子放在他桌上，“他只是自己绊倒了。”

　　陆野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在撒谎，或者至少是在轻描淡写。但他什么也没拆穿。在这个充满公式、分数和成人算计的世界里，青瑶这种不讲道理的保护，竟然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度过。杨雪儿没有来上课，听说是病了。陆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做一套理综卷子，笔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划动。裂痕已经产生，再多的关心也无法弥补，只能任由时间风化。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似乎要下雨。

　　陆野收拾好书包，拒绝了几个同学一起去网吧打游戏的邀请，独自一人走出校门。他知道齐黑泽肯定在后巷等着，但他不想逃避。有些事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刚转过街角，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再次袭来。

　　齐黑泽果然带着人堵在那里。这次人多了一些，除了那两个黄毛，还有几个看起来也是校外的小混混，手里拎着钢管，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哟，还真来了。”齐黑泽靠在墙上，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呢。”

　　陆野停下脚步，把书包背到胸前，护住里面的复习资料。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想怎么样？”陆野问，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被包围的高中生。

　　“不怎么样。”齐黑泽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跪下，给老子磕个头，叫声爷爷，然后把杨雪儿删了。以后见到我绕道走。我就放你一马。”

　　周围的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钢管敲击墙壁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野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今天这顿打恐怕是躲不过了。他看了一眼四周，寻找逃跑的路线，或者能用作武器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冲上去的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吵死了。”

　　青瑶抱着一怀刚买的作业本，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校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怎么又是你？”齐黑泽看到青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胸口的隐痛让他对这个女生心存忌惮，但碍于面子，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上次是你运气好，这次人多，我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

　　“让你的人滚。”青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喜欢闻烟味。”

　　“操！给我上！先把这女的给我按住！”齐黑泽恼羞成怒，挥手下令。

　　两个黄毛狞笑着朝青瑶扑过去。

　　陆野心中一急，大喊一声：“青瑶快跑！”他顾不上害怕，抓起手里的书包就朝那两个人砸了过去。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两个冲到一半的黄毛，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动作诡异地停滞在半空。紧接着，他们的表情变得极度扭曲，眼珠子向上翻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然后像两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口吐白沫。

　　剩下的几个混混吓傻了。他们根本没看到青瑶动手，甚至没看到她有任何动作。那两个兄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倒了。

　　“鬼……鬼啊！”有人尖叫一声，扔掉钢管就要跑。

　　“谁也不许动。”青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踩在所有人心尖上。昏黄的路灯忽然闪烁了几下，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混混们，此刻竟然觉得双腿发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齐黑泽更是面色如土，他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呼吸困难。他惊恐地看着青瑶，发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幽绿的光芒。

　　“我再说一遍，”青瑶走到齐黑泽面前，仰起头看着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离陆野远点。再有下次，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在齐黑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啊！”齐黑泽惨叫一声，感觉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剧痛钻心。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滚。”青瑶吐出这一个字。

　　齐黑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剩下的人逃之夭夭，连那两个躺在地上的黄毛都顾不上扶。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柏油路面上。

　　陆野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看着蹲下身检查那两个混混情况的青瑶，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们……死了吗？”陆野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死。”青瑶头也不回地说，“只是晕过去了，顺便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会以为自己梦游摔了一跤，什么都不记得。”

　　她站起身，走到陆野面前。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顺着脸颊滑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陆野，擦去他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

　　“怕吗？”她问。

　　陆野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理智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科学，都应该报警。但情感上，他却无法对青瑶产生任何恐惧或排斥。

　　“有点。”陆野诚实地说，随即苦笑了一声，“但我更怕高考考砸了。”

　　青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极浅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却像是一道光照进了这阴暗潮湿的雨巷。

　　“走吧。”她把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回家吃饭。阿姨做了红烧肉。”

　　陆野钻进伞下，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伞不大，青瑶大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很快就被淋湿了，但她始终稳稳地举着伞，将风雨挡在陆野的世界之外。

　　“青瑶。”

　　“嗯？”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我的同桌被人欺负。”

　　陆野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沉默的女孩。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但陆野知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高三，在这个充满裂痕的现实里，她是唯一真实且温暖的存在。

　　雨越下越大，掩盖了巷子里所有的狼藉。陆野握紧了书包带子，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明天还要上学，还有很多题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只要有她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