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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关

朔风行 岳斩 4659 2026-04-16 08:00

  天光大亮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刚刚熄灭的余烬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乱石滩上到处是尸体,北莽的、守军的、皇城司的、东厂的,还有……镇北王旧部的。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在低洼处汇成暗红的小溪,蜿蜒流淌,又被新雪渐渐覆盖。

  赵断站在那半截断碑前,挂了会儿枪,等喘息平复。苏小小过来,默默给他重新包扎伤口——肩上那一剑很深,差点伤到筋骨。

  “能走吗?”她问。

  “能。”赵断说。

  塞北雪走过来,脸上、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他抹了把脸,咧嘴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痛快!”他拍赵断的肩膀,拍得很重,“比你爹当年还狠!”

  赵断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雁回关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关门开了,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约莫百骑,当先是个老将,银发白须,披着件半旧的铁甲,马鞍旁挂着一杆长枪。

  李老将军,李固。

  不,应该叫李固山——这是他的本名,二十年前镇北王麾下副将,雁回关守将。当年关破,他重伤假死,被亲兵藏在尸堆里逃过一劫。伤愈后,他暗中联络旧部,在关内潜伏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马队到近前,李固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断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李固山,参见世子!”

  身后百骑齐跪:“参见世子!”

  赵断扶起他:“老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李固山抬头,老眼含泪,“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世子回来!关内已肃清,周挺的余党三十七人,全部拿下,听候世子发落!”

  赵断点头:“先进关。”

  一行人上马,向雁回关行去。

  路上,李固山汇报情况。

  “关内守军原本三千,昨夜哗变,周挺的亲信被清理了二百余人,剩下的都已控制。粮草充足,够三个月用。军械库完好,有弓弩八百张,箭矢五万支,刀枪足够装备两千人。”

  “北莽大营那边呢?”

  “左贤王死后,金狼卫溃散。我们的人趁乱攻入,斩首八百,俘虏五百,余者逃往漠北。缴获战马千匹,粮草辎重无数。”李固山顿了顿,“另外,在左贤王大帐中,搜到一份密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赵断。

  赵断打开,里面是封信,北莽文字,但有汉文译注。日期是腊月廿五——三天前。内容是左贤王写给太子的,催促太子尽快交出枪锷、枪脊,并许诺事成之后,助太子登基,割让雁回关外五百里。

  信末,盖着左贤王的金狼印,和太子的东宫私印。

  铁证。

  赵断将信收起:“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没有。”李固山摇头,“曹少钦的人全部被杀,消息暂时传不出去。但最多三天,京城一定会知道。太子不会坐以待毙,皇上……也不会。”

  赵断沉默。

  一行人已到关门前。

  雁回关的城墙比记忆中矮了些,也旧了些。墙砖斑驳,爬满枯藤,墙头箭楼有火烧过的痕迹,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关门重新修过,包了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关门大开,两侧列着守军,虽然衣甲不全,但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了光。

  见赵断等人到来,守军队列中,一个年轻校尉忽然单膝跪地,嘶声高喊:

  “恭迎世子回关——!”

  “恭迎世子回关——!”

  “恭迎世子回关——!”

  喊声从关门开始,向关内蔓延,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的士兵从营房、从箭楼、从城墙各处涌出,跪倒在地,跟着呼喊。声音汇聚,在关墙上空回荡,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赵断勒马,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

  这些人里,有李固山这样的老将,有王勇这样的旧部,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年轻面孔。他们眼中,有激动,有期待,有二十年憋屈一朝宣泄的痛快,也有对未来深深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入关。

  关门内是条长长的甬道,阴暗,潮湿,墙上有火烧烟熏的痕迹,地上有深深的车辙印。走完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是关内校场。

  很大,能容数千人操练。此刻校场上已站满了人,除了守军,还有百姓。男女老幼,挤挤挨挨,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马队,看着马背上那个灰衣、带疤、扛着一杆乌黑长枪的年轻人。

  赵断在校场中央勒马。

  李固山策马上前,高声道:“诸位!这位,便是镇北王世子,赵断!二十年前,王爷战死在此关!二十年后,世子回来了!带着王爷的枪,回来了!”

  “世子!世子!世子!”

  欢呼声震天。

  赵断抬手。

  欢呼声渐渐平息。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内力送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我父王战死在此关。八百亲军,无一生还。关破,城屠,三万百姓惨死。”

  校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雪声。

  “二十年后,我回来了。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讨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欠债的,左贤王,死了。刘谨,死了。周挺,死了。但债还没还完。朝中还有人,京城还有人,北莽还有人。这些债,都要讨。”

  他举起手中长枪。

  “这杆枪,叫镇北王枪。从今天起,它不再是摆设,是讨债的凭证。愿随我讨债的,留下。不愿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

  台下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老兵嘶声喊:“愿随世子讨债!”

  “愿随世子讨债!”

  “愿随世子讨债!”

  喊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赵断点头,看向李固山:“老将军,清点人数,整编队伍。愿意留下的,按原先职级留用。不愿的,发银五两,遣散回乡。”

  “是!”

  “王勇。”

  “在!”

  “你带人,清点缴获,登记造册。粮草、军械、马匹,一样不能少。”

  “是!”

  “李固。”赵断看向那个独眼铁匠。

  “在!”

  “你带工匠,检修军械,赶制箭矢。三日内,我要看到三千支新箭。”

  “是!”

  “张成。”

  “在!”

  “你暂代军需官,清点库银,统筹粮草。关内百姓,按人头,每人发粮一斗,银一两。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银十两。”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井井有条。

  塞北雪在一旁看着,咧嘴笑:“小子,有点王爷当年的样子了。”

  赵断没接话,只是看向苏文渊。

  苏文渊一直沉默跟在旁边,此时见赵断看来,微微点头。

  两人策马,离开校场,向关内将军府行去。

  将军府是原先镇北王的帅府,二十年前被烧毁大半,后来重建,但规模小了许多。周挺占据后,又大肆修缮,添了许多奢华的摆设,如今看着不伦不类。

  赵断在府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入。

  苏小小跟上,塞北雪也跟了进来。

  正堂里,摆着沙盘,是雁回关及周边的地形。赵断走到沙盘前,看了片刻,抬头看向苏文渊。

  “苏先生,现在可以说了。”

  苏文渊缓缓走到沙盘另一侧,沉默良久,才开口。

  “世子可知,王爷当年为何要拆解枪头?”

  “为了今日。”

  “是,也不全是。”苏文渊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沙盘上。

  是那半块虎符。

  “虎符一分为二,枪头一分为三。虎符合,可调旧部。枪头合,可……”他顿了顿,“可开一物。”

  “何物?”

  “太祖遗诏。”苏文渊一字一句。

  赵断瞳孔一缩。

  太祖遗诏。

  传说中,太祖皇帝临终前留下遗诏,若后世之君昏庸无道,可持此诏废之,另立新君。但这遗诏在何处,无人知晓,只当是传说。

  “遗诏在何处?”

  “在枪里。”苏文渊看着那杆乌黑的长枪,“完整的镇北王枪,枪杆是空心的,内藏遗诏。但需以特定手法,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才能取出。”

  “丙午年,腊月廿九,子时三刻,乱石滩,枪断之处。”赵断缓缓道。

  “是。”苏文渊点头,“昨夜子时三刻,枪头重聚,但时辰已过,需等下一个丙午年,才能取出遗诏。”

  下一个丙午年,是六十年后。

  赵断沉默。

  “不过,”苏文渊话锋一转,“枪头既已重聚,此枪便是完整的镇北王枪。持此枪者,可号令天下镇北王旧部。如今各地旧部,闻世子归来,已在暗中集结。最迟正月十五,可聚兵三万。”

  三万。

  加上雁回关现有的三千守军,也不过三万三。

  而朝廷,有百万大军。

  “不够。”赵断说。

  “是不够。”苏文渊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谁?”

  “江南。”苏文渊看向南方,“江南首富,沈万三,是王爷当年故交。他手中,有粮百万石,银千万两。若能得他支持,军需无忧。”

  “他会帮我们?”

  “会。”苏文渊很肯定,“沈万三的独子,二十年前死于雁回关。仇,他记了二十年。”

  赵断点头:“还有呢?”

  “漠北。”塞北雪忽然开口,“左贤王死了,金帐王庭内乱。我可回去,联络旧部,若能得一部支持,可牵制北莽,让他们无暇南顾。”

  “你有把握?”

  “五成。”塞北雪咧嘴,“但值得一试。”

  赵断看着沙盘,沉默良久。

  “京城那边,太子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是。”苏文渊道,“曹少钦的死讯,最迟三天会到京城。太子会先动手,要么派大军征讨,要么……暗杀。”

  “他不会派大军。”赵断摇头,“派大军,等于承认雁回关已失,承认左贤王是他杀的。他会暗杀。”

  “那我们就等他来。”塞北雪冷笑,“来一个,杀一个。”

  赵断没说话,只是看着沙盘上那座小小的雁回关模型。

  关外是北莽,关内是中原。

  他站在中间,像一根钉子。

  一根,要钉穿二十年的钉子。

  “苏先生,”他忽然道,“你去江南,联络沈万三。塞北雪前辈,你去漠北。正月十五前,我要看到粮草,看到盟约。”

  “是!”

  两人领命。

  “那我呢?”苏小小问。

  “你留在关内。”赵断看向她,“整顿情报,监视京城动向。太子的人什么时候到,多少人,什么实力,我要一清二楚。”

  苏小小点头:“明白。”

  赵断转身,看向堂外。

  雪还在下。

  远处校场上,整编的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

  新的战斗,开始了。

  他握紧手中的枪。

  枪杆冰凉。

  心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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