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讲的那些，我都清楚的很，在秋收时改麦为菌，是道险棋。暴力镇压也会激起民怨。手底下的人办事如此，我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勒令改正。”

　　“不过有一点你却说对了，我馋那群富户的良田很久了，最近正在想办法……”

　　霍恩伸手一指，示意卡修斯看向窗外的麦田。

　　“黑角菌成熟周期短，但再短，今年冬天也收不了，只能来年春时再收。到那时收一茬菌，再种一茬麦，两不耽误。”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是领主，如果还不了我叔父欠下的那些债，恐怕会有些麻烦，所以这黑角菌肯定要种。血蹄谷的半人马近来躁动，我还需要填补上军饷的亏空，再加固防线，防止异族入侵。”

　　闻言，卡修斯心头的愤懑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他现在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因为一个领主居然在向平民解释……

　　尽管他是医师，但仍是平民的一种，即使是前任领主那般仁善之人，也不会做出解释这种举动，那位强大的炼金术师只会直接下令，不容置疑。

　　真是个奇怪的领主……

　　“不如大人想个折中的法子，先不去动那群堪堪过冬的贫苦农户，找些中农、富农，让他们先拿出良田改种，既不耽误黑角菌收获，也能让最缺粮的人留下活命粮，如此方能顾得周全……”

　　“不行。”霍恩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很急，富农要种，中农要种，贫农也要种。”

　　“且这事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霍恩喝了一口热水，又眼神示意身旁的贝蒂给他续上。

　　“魔药原料可以当做一种经济作物，但经济作物不是必需品，当主粮与经济作物冲突时，农户们就会天然的倾向于前者。”

　　“农业生产，周期极长，看天吃饭，农户们抗风险能力极差，改种作物有风险，他们害怕风险，这也是人之常情。”

　　卡修斯听得有些茫然，虽然识字受过一定教育，但毕竟只是一个医师，术业有专攻，他并不擅长农事。

　　“那这事……就注定推不成了？”

　　霍恩摇了摇头，“当然可成。”

　　“农户们又不傻，他们不是不愿意接受新鲜事物，而是要经过实践检验的接受。比如，分出一小块地试种新作物，成功后再推广，看到了收益，他们自然会接受。”

　　“当然，重点是保存足够的主粮。”

　　“但风车镇选不了这条路，我很缺钱，缺得要命，镇上许多富户的家库可比我充盈的多。”

　　贝蒂把茶壶拿起，往杯子里倒热水，烟气袅袅。

　　霍恩接过杯子，感觉有些烫，又放了下来，“所以我要选另一条路，这一切的关键就是主粮，农户们需要足够的主粮过冬，他们没有安全感，所以不愿意种黑角菌。”

　　“我把粮食给他们，他们自然就愿意种了。”

　　卡修斯越听越迷糊，“那……粮食从哪来？”

　　“是啊，粮食从哪来。”霍恩喃喃自语，片刻后抬起头，“说实在的，周边城镇的粮商、镇上的粮商、镇上的富户、其他领主，都是粮食的来源。”

　　“但买粮食总归是要钱的，直接抢太过损害信誉。”

　　“而我种黑角菌就是因为缺钱，想要种黑角菌就要给农户们发粮，所以我缺粮，缺粮又缺钱，缺钱导致缺粮，缺粮导致缺钱，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那……那不就成死局了吗？”

　　医师卡修斯逐渐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

　　“这局还没死透，还能盘活……”霍恩不知不觉间就说了很多。

　　老管家胡克似乎把种植一事打了个外包，自己不知道忙些什么，雷蒙德远去血蹄谷探查敌情，夏尔和托克两人要坚持修炼呼吸法，还各自敲铁饲马，贝蒂的脑子太笨，整座庄园还真没什么人能跟他深谈的。

　　“对了。”

　　霍恩忽然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了面前的卡修斯。

　　“你说你是个医师，我也听闻过你是个医师，这本书是我叔父留下来的，很多内容我都看不懂，希望你能帮我看一看。”

　　卡修斯上前接过，定睛一看。

　　“《炼金手记》？”

　　“没错。”霍恩点头，“你也是风车镇人，自然知道我叔父是个炼金术师，这种炼金手记还有十几本，有些放在风车堡里，有些放在庄园的书房里，只可惜我是个骑士，看懂的不多。”

　　“你是个医师，医师和药剂师差不多，药剂师再更进一步，也就和炼金术师差不多了，如果你能看懂这本书，并且有意向的话，可以来为我工作，我给你开薪。”

　　而另一边，卡修斯早早翻开了《炼金手记》的第一页，光是目录就看得他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他整个人像是被吸了进去，连霍恩的话都没听清楚多少，只能呆滞地回答。

　　“好，好啊。”

　　“好就行。”霍恩笑着点头，随即向外面喊去，“夏尔，来送客！”

　　…………

　　风车镇，不知名处。

　　刚刚在田埂坡头趾高气昂的临时农务官里斯已经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面前是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看起来弱不禁风，一拳就能撂倒。

　　然而双方之间的地位差距，却不是身体强度能套用的。

　　“你大抵是要死了。”

　　老镇长胡克的声音冷冷如刀，一道又一道地割在临时农务官里斯的身上，“男爵是个善良人物，和罗格大人一样。”

　　“你为男爵尽心做事，他很高兴，可你对行事太过莽撞，他很不喜欢。”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呐？

　　临时农务官里斯抱住老镇长胡克的裤腿，痛哭流涕，“我是真心为男爵老爷做事啊！这职位是您给我的，您不能弃我于不顾啊镇长大人！”

　　“别叫我镇长！”

　　老管家胡克脸色骤然一变，“还要我说多少遍？从新领主来的那一刻起，这风车镇就没有什么镇长了，只有我们唯一的男爵大人！”

　　里斯结结巴巴，“那，那我怎样才能活下来，我，是真心为男爵大人做事啊！”

　　老管家胡克缓缓挪过脸，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三人，其中有一名身穿长袍者，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撕咬。”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你要为男爵大人当一条恶狗，穿长袍的约翰又做了户籍官。你要跟着他，还有两名骑士一起。”

　　“他们去找富户要粮要钱，你去找他们要地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