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雁回关里难得有了些年味。虽然雪还在下,但街上有人扫雪了,孩子们穿着新补的棉袄在巷子里追逐,偶尔有零星的炮仗声,清脆,带着小心翼翼的喜庆。
将军府里却没什么年味。
正堂改成了帅帐,沙盘、地图、文书堆满了长案。赵断站在沙盘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兵力、城池、关隘的小旗。
苏小小端着碗饺子进来,放在案边。
“趁热吃。”
赵断“嗯”了一声,没动。
苏小小看着他侧脸。不过两日,这人又瘦了些,颧骨凸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更利了,像磨过的刀。
“李老将军在整编军队,王勇在清点库房,张成在发粮发钱,一切都按你的吩咐在进行。”她轻声说,“你也该歇歇。”
“歇不了。”赵断终于转身,端起碗,三口两口将饺子吃完,又走回沙盘前,“京城有消息吗?”
“还没有。”苏小小摇头,“大雪封路,消息走得慢。但最迟明后天,一定会有动静。”
赵断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从雁回关一直划到京城。
“八百里加急,三天可到。太子收到左贤王、刘谨、曹少钦全死的消息,会怎么做?”
“他会怕。”苏小小想了想,“也会怒。怕事情败露,怒你坏他大事。最可能做的,是封锁消息,然后派心腹率精锐,以剿匪之名,突袭雁回关。”
“剿匪……”赵断冷笑,“雁回关守将是朝廷命官,关内三千守军是朝廷经制之师。他敢说剿匪?”
“他可以说你假冒世子,挟持守将,占关作乱。”苏小小道,“然后以平乱为名,派大军围剿。只要在皇上知道真相前拿下你,杀了所有知情人,死无对证,他怎么说都行。”
赵断沉默。
是这理。
太子经营二十年,在朝中党羽不少。兵部、户部、甚至宫中,都有他的人。真要颠倒黑白,不是难事。
“我们有多少时间?”
“最多十天。”苏小小算了算,“消息传到京城要三天,太子布置要两天,调兵要三天,行军最快也要两天。十天后,大军必到。”
“十天后是正月初九。”赵断看向沙盘上雁回关的位置,“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让这关,变成铁打的。”
赵断说完,大步走出帅帐。
苏小小跟上。
两人骑马出将军府,在关内巡视。
关内不大,纵横四条街,住着三千户人家,大多是军户。街道不宽,积雪清扫后堆在两侧,露出青石板路,湿滑。店铺开了大半,粮店、布庄、铁匠铺、药铺,都在做生意,但客人不多,人人脸上带着谨慎的期盼。
见赵断骑马走过,百姓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偷眼打量。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深深的忧虑。
到北门,李固山正在指挥整修城墙。
城墙有几处破损,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一直没好好修。此刻几十个工匠、兵卒正在搭架子,和泥,砌砖。天寒地冻,泥浆里掺了盐,防止结冰。
“老将军。”赵断下马。
“世子!”李固山抱拳,“正想去找您。城墙破损处共二十七处,已开工修整十五处,剩下十二处三日内可完工。另外,箭楼、垛口、女墙也在检修,缺口的补,松动的加固。”
“好。”赵断点头,“守军整编如何?”
“原有守军三千一百二十人,昨夜清点,实到两千八百四十七人。逃了二百余人,都是周挺的亲信或胆小怕事的。”李固山道,“另外,关内青壮自愿从军者,有五百三十人。我已编入新军,正在训练。”
“兵器铠甲呢?”
“库存铠甲八百副,刀一千二百柄,弓三百张,箭矢两万支。昨夜缴获北莽铁甲三百副,弯刀五百柄,硬弓两百张,箭矢一万五千支。加起来,够装备两千人。”李固山顿了顿,“但马匹不足,只有六百匹,其中三百匹是缴获的北莽战马,还需驯化。”
“工匠呢?”
“铁匠十二人,木匠二十人,皮匠八人,都在赶工。李固那边,箭矢已打出一千支,刀枪正在修补重铸。”李固山道,“但缺铁,缺炭,缺硝石硫磺。”
赵断想了想:“王勇清点的库银有多少?”
“现银五万两,铜钱三十万贯,还有珠宝玉器若干,折银约两万两。”
“拿一万两,派人去大同、太原采购铁料、煤炭、硝石硫磺。再拿五千两,采购粮草、布匹、药材。”赵断道,“要快,十日内必须运到。”
“是!”李固山犹豫了一下,“世子,咱们……真要跟朝廷打?”
赵断看着他:“老将军怕了?”
“不怕!”李固山挺直腰杆,“末将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只是……”他压低声音,“只是咱们兵力太少,关内粮草最多撑三个月。朝廷若派大军围困,久守必失。”
“所以不能守。”赵断说。
“不守?”
“要攻。”赵断看向关外,“等他们来,打出去,在关外野战。赢了,威震天下,四方响应。输了……”
他没说下去。
但李固山懂了。
输了,万事皆休。
“末将明白了。”李固山抱拳,“我这就去准备。”
赵断点头,又上马,往东门去。
东门外是校场,王勇正在操练新兵。
五百多青壮,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握着木枪,在雪地里练习刺、挑、扫。动作生疏,力气不足,但眼神很亮——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眼神。
见赵断来,王勇跑过来。
“世子!”
“练得怎么样?”
“还行!”王勇抹了把汗,“都是穷苦出身,能吃苦。就是没练过,得从头教。不过有底子,练一个月,能上阵。”
“我们没有一个月。”赵断看着那些在雪中呵着白气、咬牙刺枪的青壮,“只有十天。十天后,我要他们能列阵,能听号令,能见血不溃。”
王勇脸色一苦:“十天……太紧了。”
“紧也要练。”赵断下马,走到队列前,随手拿起一杆木枪,“看好了。”
他站定,握枪,起势。
很简单的基础枪法——刺。
但枪出如电,带着凄厉的风声,木枪刺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尖啸。收枪,再刺,再收,再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枪都直取咽喉、心口、下阴等要害。
“战场搏杀,不要花哨。练好三招——刺喉,刺心,刺腹。练到闭着眼也能刺中,练到枪出手比想快,你就活了。”
他收枪,看向众人。
“十天后,你们中的一些人会死。但死之前,要拉够垫背的。一命换一命,亏。一命换三命,赚。想活的,往死里练。”
说完,他将木枪扔回给王勇,转身上马。
队列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呼喝声。木枪刺出的风声,更急,更厉。
离开校场,赵断又去了军械库、粮仓、马厩,各处巡视。发现问题,当场解决。缺什么,补什么。谁怠惰,责罚。谁勤勉,赏赐。
到傍晚,回到将军府时,苏小小已在等。
“有消息了。”她递过一张小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字迹细如蚊足。
是百晓生用信鸽传来的密报。
赵断接过,就着灯光看。
“京城腊月廿九,太子称病不朝。东厂督主曹少钦‘暴毙’,刘谨‘失踪’。皇上震怒,责令三司会查。兵部调大同、宣府两镇兵马,计三万,以巡边为名,向雁回关移动。主将,兵部侍郎,杨文广。”
杨文广。
太子妃的兄长,太子的心腹。此人打过仗,有勇有谋,不是周挺那种草包。
三万对三千。
十倍兵力。
“果然来了。”赵断将纸条在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杨文广是三日后从大同出发,正常行军速度,初七可到雁回关外。”苏小小道,“但我们有雪,路难行,可能会晚一两天。最迟初九,必到。”
“初九……”赵断看着窗外又飘起的雪,“来得及。”
“你有什么打算?”
“杨文广是太子的人,但皇上未必全信他。”赵断缓缓道,“皇上派曹少钦来,本就是监视太子。如今曹少钦死了,皇上会疑心太子杀人灭口。我们若能在两军阵前,拿出太子通敌的证据……”
苏小小眼睛一亮:“皇上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赵断冷笑,“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太子通敌,谋害忠良,这罪名一旦坐实,他的储君之位就悬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皇子、大臣,自然会落井下石。”
“可证据在哪儿?左贤王那封信?”
“不止。”赵断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是苏文渊昨夜临行前交给他的,“这是二十年前,太子写给北莽可汗的亲笔信,约定合谋害我父王。信是苏先生当年冒死截获的,一直藏着。”
苏小小接过,仔细看了,倒吸一口凉气。
“这信若公开……”
“太子必死。”赵断收起信,“但公开的时机要选对。在两军阵前公开,杨文广若还听太子的,便是同谋。他若聪明,就该倒戈。”
“他会倒戈吗?”
“看局势。”赵断走到沙盘前,“若我们弱势,他不会。若我们强势,他会。所以初九那战,必须赢。赢得漂亮,赢得干脆,让杨文广知道,跟我们作对,会死。”
苏小小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和二十天前那个在“一碗倒”客栈里沉默寡言的灰衣人,已判若两人。
那时他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现在,杀意还在,但多了些别的——是掌控局势的自信,是背负责任的沉稳,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悍勇。
“你变了。”她轻声说。
赵断转头看她:“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苏小小摇头,“就是觉得……更像王爷了。”
赵断沉默片刻,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真切。
“我爹若在,会做得更好。”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苏小小看着他,“现在,该你了。”
赵断点头,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
远处,关墙上已点起灯火,在雪幕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苏醒的龙,盘踞在边关,蓄势待发。
初九。
还有九天。
他握了握拳。
掌心,那枚铜钱温热的触感还在。
父王,看着吧。
看着儿,怎么把这二十年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