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啸声还在夜空中回荡。
黑袍人站在空地边缘,手中那杆完整的枪斜指地面,枪尖在火光中流动着妖异的光,像活物在呼吸。枪长七尺,通体乌黑,唯有枪头银亮,与赵断手中那截断枪的质感截然不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场中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杆完整的枪上。
左贤王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铁匣,又看看黑袍人手中的枪,脸色变幻不定。刘谨退到周挺身边,眼神惊疑。面具人勒马而立,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塞北雪退到赵断身边,低声道:“小心,此人武功极高。”
赵断没说话,只是盯着黑袍人手中的枪。
是真的。
虽然还没重聚,但他能感觉到——那杆枪,和他手中的枪锷、枪脊,是同源的。那种冰冷、沉郁、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的煞气,不会错。
“枪锋,在你手里?”赵断开口,声音嘶哑。
“是。”黑袍人声音依旧嘶哑难辨,“枪锷、枪脊,在你手里。交出来,枪头可重聚。否则……”
他顿了顿,枪尖缓缓抬起,指向赵断:“今夜,所有人都要死。”
“好大的口气!”左贤王冷笑,“你一人,能敌我三百金狼卫?”
黑袍人转头看向他,黑巾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讥诮。
“你可以试试。”
左贤王眼中厉色一闪,正要下令,忽然——
“报——!”
一骑从北边疾驰而来,是个金狼卫探子,浑身是血,冲到左贤王马前,滚鞍下马,嘶声道:“王爷!大营……大营遇袭!是镇北王旧部,至少三千人,趁夜突袭,前营已破!”
“什么?!”左贤王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又一骑从南边来,是个雁回关守军,冲到周挺面前:“将军!关内哗变!李老将军的旧部打开城门,放进了大批人马,正在攻打将军府!”
周挺脸色煞白:“李老将军?他不是死了吗?!”
“是……是装死!他根本没死,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
刘谨也收到消息——一个缇骑凑到他耳边,急声道:“公公,东厂的人控制了城门,我们的人被堵在城里,出不来了!”
面具人勒马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赵断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看来,”他说,“今晚要清算的,不止我们这一处。”
左贤王、刘谨、周挺,三人脸色都极其难看。
他们中计了。
调虎离山,内外夹击。
今夜这场乱石滩的会面,本就是个陷阱——将他们和精锐都调出来,然后趁虚而入,端了他们的老巢。
“是你?”左贤王死死盯着赵断。
“不是我。”赵断摇头,看向黑袍人,“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缓缓摘下面巾。
是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刻,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深,静,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
塞北雪倒吸一口凉气:“苏……苏先生?!”
苏先生。
苏文渊。
二十年前,镇北王麾下第一谋士,军师。雁回关破后,携世子南逃,途中遇伏,据说已死。
可他没死。
他一直活着。
“苏先生……”赵断看着他,声音发颤。
苏文渊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
“二十年了。”他缓缓道,“王爷的局,该收网了。”
“局?”左贤王厉声道,“什么局?!”
“二十年前,王爷就知道雁回关守不住。”苏文渊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知道朝中有人通敌,北莽有约。所以他将计就计,以身为饵,布下这个局。枪头拆解,分藏三处,虎符一分为二,都是为了今日。”
他看向赵断:“王爷临终前说,‘吾儿若来,三物重聚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届时,所有该还债的人,都会到场。’”
“所以今夜……”赵断握紧断枪。
“今夜,人齐了。”苏文渊目光扫过左贤王、刘谨、周挺、面具人,“通敌卖国的,见死不救的,落井下石的,还有……坐收渔利的。”
最后一句,是看着面具人说的。
面具人沉默片刻,缓缓摘下面具。
是张很普通的脸,四十上下,没什么特别。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是绝顶高手的眼神。
“东厂督主,曹少钦。”苏文渊道,“皇上最信任的狗。”
曹少钦没否认,只淡淡道:“苏先生好算计。装死二十年,暗中布局,将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不算你。”苏文渊摇头,“你是意外。皇上派你来,是想趁乱取走枪头,坐实太子通敌之罪,然后废储,另立新君吧?”
曹少钦眼神一凝。
“可惜,”苏文渊缓缓举枪,“枪头,不能给你。”
“那就抢。”曹少钦策马,缓缓上前。
他身后,二十名东厂亲卫同时拔刀。
气氛再次紧绷。
左贤王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局!镇北王啊镇北王,死了二十年,还能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他看向赵断,“小子,你爹是个枭雄。可惜,枭雄也得死。今夜,这枪头,本王要定了!”
他一挥手:“金狼卫,结阵!先杀赵断,取枪锷、枪脊!”
三百金狼卫虽遭火攻,死伤数十,但余下的仍有战力,闻言立刻结阵,刀光如林,缓缓逼近。
刘谨尖声道:“周将军,还等什么?杀了赵断,枪头归太子,你便是头功!”
周挺咬牙,拔剑:“亲兵队,上!”
百余名亲兵,加上剩余的缇骑,也缓缓压上。
三面合围。
赵断、塞北雪、苏小小,以及周围那些镇北王旧部,被围在中间。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是李老将军的人马在逼近,但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苏文渊看了赵断一眼:“怕吗?”
“不怕。”赵断说。
“那就好。”苏文渊缓缓道,“枪头重聚,需在子时三刻,需在枪断之处,需以血为祭。王爷当年以血祭枪,今日,也该以血还枪。”
他看向赵断:“你手里的枪锷、枪脊,拿出来。”
赵断从怀中取出两件古拙的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苏文渊也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枪锋,与左贤王手中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沉,更暗,煞气更重。
“这才是真的。”他将枪锋扔给赵断,“左贤王手里那个,是赝品,我二十年前做的。”
左贤王脸色铁青。
赵断接过枪锋,入手冰冷,沉甸甸的。他将枪锷、枪脊、枪锋三件,放在地上那半截断碑上。
三件古拙的金属,在火光下静静躺着。
苏文渊走到碑前,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三件金属上。
“以血为引,以煞为媒,枪头重聚!”
他低喝一声,双手结印,按在三件金属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三件金属开始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它们缓缓浮起,在空中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三道流光,猛地撞在一起!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响彻夜空!
刺目的白光爆发,所有人都下意识闭眼。
等白光散去,断碑上,静静躺着一杆完整的枪。
枪长七尺,通体乌黑,枪头银亮,枪缨如血。枪杆上那些年深日久的暗红污渍,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下缓缓流动,像一条条血河。
煞气冲天。
连火焰都为之一暗。
“镇北王枪……”塞北雪喃喃,眼中泪光闪烁。
赵断伸手,握住枪杆。
入手冰凉,但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手臂冲入体内,直抵丹田。二十年来,那些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杀气、戾气、怨气,仿佛找到了归宿,与枪中的煞气完美融合。
他眼中,血色一闪而逝。
“枪,齐了。”他缓缓举枪,指向左贤王,“债,该还了。”
左贤王咬牙,厉喝:“杀!”
三百金狼卫,冲锋!
几乎同时,刘谨、周挺也下令进攻。
曹少钦策马,直取苏文渊。
混战,再起。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赵断手握完整的长枪,身形如龙,枪出如电。
第一枪,刺穿三名金狼卫的咽喉。
第二枪,横扫,砸飞五匹战马。
第三枪,直取左贤王!
左贤王挥刀格挡。
“当——!!”
刀枪相撞,火星迸溅。左贤王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骇然看着赵断——此人之前重伤濒死,怎么握枪之后,像换了个人?!
“王爷小心!”两名金狼卫扑上,挡在左贤王身前。
赵断眼神一冷,枪尖一抖,化作两点寒星。
“噗!噗!”
两人咽喉同时中枪,倒地。
左贤王急退,但赵断如影随形,枪尖已到胸前。
“王爷,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赵断声音冰冷,一枪刺出。
左贤王瞳孔骤缩,拼死侧身。
“嗤——!”
枪尖刺入右胸,透背而出。
左贤王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缓缓跪倒。
“王……爷……”他张了张嘴,血沫涌出,头一歪,断了气。
北莽左贤王,死。
赵断拔枪,看也不看,转身杀向刘谨。
刘谨正与塞北雪缠斗,见赵断杀来,脸色大变,尖声道:“周挺!救我!”
周挺咬牙,挥剑扑上。
但赵断根本不理他,枪尖一抖,绕过周挺的剑,直刺刘谨心口。
刘谨急退,软剑如毒蛇吐信,刺向赵断面门。
赵断不闪不避,任由软剑刺入左肩,同时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贯穿刘谨胸膛。
“噗!”
刘谨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枪尖,眼中满是不甘,缓缓倒地。
皇城司指挥佥事,刘谨,死。
周挺见状,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哪里走!”塞北雪双刀飞出,斩断他双腿。
周挺惨叫着扑倒。塞北雪上前,一刀割喉。
雁回关守将,周挺,死。
转眼间,三方首脑,全灭。
剩下的金狼卫、缇骑、亲兵,见首领已死,顿时士气崩溃,四散奔逃。
但镇北王旧部和李老将军的人马已合围,将这些残兵败将,团团围住。
场中,只剩下东厂二十骑,还在与苏文渊缠斗。
曹少钦武功极高,以一敌二十,竟不落下风。但苏文渊枪法精绝,加上镇北王旧部协助,渐渐将他逼入绝境。
赵断提枪,走上前。
“让开。”
众人让开一条路。
曹少钦看着赵断,看着那杆煞气冲天的长枪,缓缓道:“赵断,你今日杀了左贤王、刘谨、周挺,已是死罪。若再杀我,便是与皇上为敌,与整个朝廷为敌。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赵断举枪,“二十年前,皇上与我父王为敌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
“不必多说。”赵断打断他,“血债血偿,天经地义。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他一枪刺出。
快如闪电。
曹少钦挥刀格挡。
“当——!!”
刀枪相撞,曹少钦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绣春刀“咔嚓”一声,从中断裂。枪尖其势未绝,刺入他胸口。
“噗。”
曹少钦低头,看着胸前枪尖,又抬头看着赵断,忽然笑了。
笑容很古怪,像释然,又像嘲讽。
“皇上……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会放过他。”赵断拔枪。
曹少钦倒地,气绝。
东厂督主,曹少钦,死。
场中,终于静了。
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远处渐渐平息的喊杀声。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赵断挂枪而立,喘息。
身上伤口都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手中那杆长枪,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冰冷,沉重,也滚烫。
苏文渊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良久,缓缓跪地。
“世子,老臣……幸不辱命。”
赵断扶起他。
“苏先生,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文渊摇头,眼中泪光闪烁:“不苦。能等到今日,值了。”
塞北雪、王勇、李固、张成等人,也纷纷围过来,看着赵断,看着那杆完整的镇北王枪,人人眼中含泪。
二十年了。
终于,等到了。
苏小小走到赵断身边,轻声道:“你的伤……”
“死不了。”赵断说。
他抬头,看向东方。
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战斗,还没结束。
雁回关还在,朝廷还在,皇上还在,太子还在。
债,还没还完。
他握紧手中的枪。
枪杆上,那些流动的血色,渐渐平息,重新变回暗沉的乌黑。
但煞气,已渗进枪里,也渗进他骨子里。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逃亡二十年的赵断。
是镇北王。
是这杆枪的主人。
是那些血债的,讨债人。
远处,传来号角声。
是李老将军的人马,在清理战场,在整顿雁回关。
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赵断转身,看向众人。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明日,进雁回关。”
“是!”
众人轰然应诺。
赵断走到那半截断碑前,沉默片刻,忽然举枪,重重顿地。
“咚——!”
闷响如雷,传遍四野。
“父王,”他低声说,“儿,回来了。”
风起。
卷着血腥,卷着烟尘,卷着二十年的恩怨,吹向远方。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