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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蛇

  水。

  地下水位升高。

  地下水位为什么升高?

  要下大雨。

  要下很大的、很久的雨,大到地下水位提前开始涨,蛇在水涨上来之前,先一步往高处逃。

  杨夏睁开眼睛。

  “丝婉。”他说,“第二件事。你飞过来的路上,天上的云,是什么样的?”

  第二件事。

  丝婉说:她从纽约出发,飞过大西洋的时候,天是晴的。但是飞到南美东海岸往内陆拐的时候,她撞进了一团云。

  “多大的云?”杨夏问。

  “很大。”丝婉说,“我飞了大约两个小时,才飞出来。云里面,有水,有电,我能感觉到电,在云里面,一团一团地憋着。”

  “这团云,往哪个方向走?”

  “往内陆走。”丝婉说,“往我们现在这个方向走。”

  “速度?”

  丝婉想了一下。

  “比我慢。”她说,“但是它不停。”

  杨夏在脑子里算。

  一团憋着电的、两小时航程那么大的积雨云,从东海岸往内陆,以一个比丝婉飞行速度慢、但是不停的速度,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他不知道丝婉飞行的确切速度。但是他知道丝婉今天傍晚到。他知道那团云在丝婉后面、比丝婉慢、不停。

  他能估出来那团云大概什么时候到这里。

  明天。

  明天下午。

  “第二件事,”杨夏说,“明天下午,这里要下大雨。很大的雨。”

  这两件事,连上了。

  蛇成群往高处逃,是因为地下水位提前涨。地下水位提前涨,是因为那团积雨云带来的大雨,已经在路上。

  蛇,是那团云的提前预报员。

  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是真符讲的,不是丝婉讲的。

  真符这一天,没有闲着。她带着那片卷起来的、有三根线的叶子,在村子周围走了一圈,她在找那三根线指的方向,哪一根会变成金色。

  她走到傍晚回来。

  “三根线。”真符说,“有一根,今天下午,开始变金了。”

  “哪个方向?”杨夏问。

  “东北。”真符说,“离这里大约三公里。东北方向,有一处……”她停了一下,找词,“一处石头堆的、很老的、塌了一半的东西。那种草,长在那个东西里面。”

  一处石头堆的、很老的、塌了一半的东西。

  杨夏在脑子里那张地图上,把这个位置标出来。

  一处遗迹。

  这片丛林里有遗迹不奇怪。亚马逊流域,比西班牙人来得早几千年,这里就有人。有人就有他们盖的东西。这些东西被丛林吞掉,剩下石头堆,塌了一半。

  而米尔卡说过:Escalera de Sol长在“河水含铁高、白天云遮不住太阳、晚上潮湿的山谷”。

  一处塌了一半的石头遗迹,

  顶塌了,所以白天太阳能照进去,云遮不住。

  石头缝里积水,水从含铁高的河谷渗进来,河水含铁高。

  丛林里晚上永远潮湿,晚上潮湿。

  三个条件,一处塌了一半的遗迹,全部满足。

  那种草,长在那里,说得通。

  但是杨夏想到了第四件事,一件丝婉和真符都没讲、是他自己推出来的事。

  “真符。”他说,“你看见的那处石头遗迹,塌了一半。”

  “嗯。”

  “丝婉,你从天上飞过那个位置吗?”

  丝婉想了一下。

  “飞过。”她说,“东北方向,一片树中间,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中间,有一个坑,坑里有水。坑的一边,石头是立着的;另一边,石头已经倒下来了。”

  杨夏闭上眼睛。

  一处塌了一半的石头建筑。一边的墙还立着,一边已经倒了。中间是一个能积水的坑。

  他用工程师的眼睛,在脑子里给这处遗迹建模型。

  一座几千年前的石头建筑,已经塌了一半。还立着的那一半,靠的是什么撑着?靠的是石头之间的咬合,和地基的干燥。

  如果明天下午下一场大雨呢?

  雨水会顺着已经倒掉的那一半,灌进中间那个坑。坑里的水位会涨。水会渗进还立着的那一半的地基。

  几千年没动过的、靠干燥地基撑着的石头墙,地基一旦泡水,

  会塌。

  剩下的那一半,会在大雨里,塌下去。

  “第三件事,”杨夏睁开眼睛,“明天下午,那场大雨一来,那处遗迹,剩下的那一半,会塌。”

  三件事,全部连上了。

  杨夏坐在那张棕榈叶编的床上,右手按在膝盖上。

  他没有觉得自己“算出了三个预言”。

  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他爸做了三十年的事,把零碎的观测,摆进一个模型,让模型自己告诉他后面会发生什么。

  蛇、云、遗迹,这三件事,本来是三个不相干的观测。

  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明天下午,一场大雨要来。雨来之前,地下水位先涨,蛇先逃,逃到村民明早要去种地的那片烧过的平地上。雨来的时候,那处长着太阳阶梯的遗迹,会被灌进水,剩下的半边会塌。

  杨夏在脑子里,把明天的事,排成了一个工程进度表。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拦住村民,别让他们去那片平地种地。不然他们会撞上那一片逃过去的蛇。

  明天早上到中午,第二件事:去东北那处遗迹,找太阳阶梯,采。要在大雨来之前采完、撤出来。

  明天下午,雨来之前,第三件事:所有人离开遗迹。一个都不能留在里面。

  他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真符,又看了一眼丝婉。

  “明天,”他说,“三件事。”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天刚亮。

  村民起得早。他们扛着工具,一种木柄、石头刃的、像锄头又像铲子的东西,往村子东边那片烧过的平地走。

  他们要去种地。

  杨夏站在村口,拦住了他们。

  他不会说Mura语。他让真符翻译。

  但是问题不在语言。

  问题在于,他凭什么拦?

  他是一个昨天傍晚才到的、少了一只手的外乡人。这些村民,在这片土地上种了几十代地。他们每天早上都来这片平地。凭什么今天,一个外乡人说“别去”,他们就别去?

  杨夏知道这个问题。

  所以他没有让真符直接翻译“别去种地”。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走到那个编竹篓的老人,昨天对真符鞠躬、昨晚跪在丝婉降落处的那个老人,面前。

  他对真符说:“你跟他讲:今天,那片地里,有很多蛇。请他,带他的人,今天不要去。明天再去。”

  真符翻译。

  老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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