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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三情报

  傍晚六点四十分。

  太阳还没落,但是已经低到树梢底下。整片丛林的光,从白色变成了一种很厚的金色,金色里有灰尘,有水汽,有看不见的小虫子。

  杨夏坐在那栋棕榈叶木屋的门口。他用右手撑着膝盖。他在等。

  他在等丝婉。

  鸟叫,是先停的。

  不是慢慢停。是“啪”地一下,整片丛林里所有的鸟,在同一秒,全部不叫了。

  然后是虫子。虫子的声音也停了。

  然后是风。风停的时候,杨夏感觉到木屋墙缝里那股潮湿的、温热的风,不吹了。

  整片丛林,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活着的东西,同时屏住了呼吸”。

  杨夏抬头。

  西边的天上,金色的天上,出现了一个点。

  那个点越来越大。

  不是鸟。

  是一片灰色的、慢慢展开的东西。从那个点的两侧,展开成两片,左右各一片,像两块裹尸的布,挂在半空里。

  丝婉。

  她从大约三百米的高度,往村子上空降。她降得很慢。她背后那两片灰布翅膀,没有扇动,它们不靠扇动飞,它们靠“挂”在空气里,往下滑。

  村子里的人,

  全部出来了。

  十六个人,从十几栋木屋里出来,站在木屋下面的泥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降下来的东西。

  他们没有跑。没有叫。

  那个编竹篓的老人,走到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他跪下了。

  不是那种“求饶”的跪。是那种,杨夏二十一世纪在博物馆的纪录片里见过的,一整个部族,在面对一件他们的祖先口口相传过、但是这一代人从来没亲眼见过的东西的时候,会做的跪。

  十六个人,跟着老人,一起跪下。

  丝婉降到村子上空大约二十米。

  她停在那里。

  她背后那两片灰布翅膀,慢慢收起来。收回她自己的身体里。

  她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落在杨夏面前,隔着大约三米。

  她的眼睛是黑的。

  她落地之后,黑色才开始往浅灰色退。退得很慢。

  杨夏站起来。

  “你飞了一整天。”他说。

  “嗯。”丝婉说。

  “累吗?”

  “不累。”丝婉说,“飞不累。被看见,累。”

  杨夏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十六个人。

  他懂丝婉说的“被看见”是什么意思了。

  真符从木屋后面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村民,又看了一眼丝婉。

  “他们看见了。”真符说。

  “整个亚马逊上空的非人,都看见了。”丝婉说,“从我飞过来的那条线上,往下看的所有东西,都知道死亡天使到了这片丛林。”

  “所以呢?”杨夏问。

  “所以,”真符说,“这片丛林里,本来会找我们麻烦的东西,今天晚上开始,会自己躲开。”

  ,这正是杨夏在纽约做那个选择时候的判断。让丝婉自己飞,等于把“死亡天使在场”这件事,在亚马逊地区公开。代价是丝婉的身份暴露;好处是,他们接下来找草的这一路,会少很多原本要碰的对手。

  杨夏点头。

  但是他没有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跪着的村民身上。

  他在看丝婉。

  他在看丝婉飞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丝婉。”他说,“你飞过来的这一路,从纽约到这里,你看见了什么?”

  丝婉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杨夏问的不是“风景”。

  知道杨夏问的是“情报”。

  “进屋说。”她说。

  晚上八点。木屋里。

  陶罐里的水,老人换过了,换成了一种煮过某种树皮的、淡褐色的水。村民放在门口的,还有一盘烤过的、杨夏不认识的根茎,和三只烤鱼。

  杨夏没吃,他这副身体不需要吃。但是他让真符和丝婉吃。真符吃了。丝婉没吃,她也不需要。

  杨夏坐在那张棕榈叶编的床上。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

  “讲。”他说。

  丝婉开始讲。

  她讲的方式很特别,她不按“重要”排,她按“她飞过来的顺序”排。她从纽约上空讲起,往南,一段一段地讲她看见的东西。

  杨夏一开始没打断。

  他在听。

  他在脑子里,把丝婉讲的每一段,按照地理位置,摆进一张他自己画的、看不见的地图里。

  这是他做工程的习惯。他爸的钢厂,每接一个工程,他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算钱,是先把整个工地,在脑子里建一个三维的模型。哪里堆料、哪里走人、哪里是承重、哪里是薄弱,先在脑子里建好,再开工。

  杨夏现在做的是同一件事。

  只不过他建的模型,是这片丛林,和这片丛林上空。

  丝婉讲到大约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讲到了三件事。

  这三件事,丝婉讲的时候,是分开讲的,她不知道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但是杨夏,在他脑子里那张看不见的地图上,

  把它们连上了。

  第一件事。

  丝婉说:今天傍晚,她降到村子上空之前,大约还在十公里以外的高度,她往下看,看见地面上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杨夏问。

  “很多。”丝婉说,“很细、很长、贴着地面,从低的地方,往高的地方爬。”

  “往哪个高的地方?”

  丝婉想了一下。

  “往一片没有树的、被烧过的、平的地方。”她说。

  杨夏在脑子里那张地图上,找那片“没有树的、被烧过的、平的地方”。

  那是村民的耕地。

  这片丛林里的原住民,用的是刀耕火种,他们烧掉一片树,在烧过的、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平地上种东西。这种地,杨夏来的路上看见过一片,就在村子东边。

  “细的、长的、贴着地面爬的东西。”杨夏说,“是蛇。”

  丝婉点头。

  “很多蛇。”她说,“比我这一路看见的任何一片地方都多。它们全部往那片烧过的平地上爬。”

  杨夏闭上眼睛。

  他在算。

  蛇为什么会成群往高处爬?

  蛇不会无缘无故成群。蛇是独居的东西。蛇成群只有一个原因,它们原来待的地方,待不下去了。

  什么会让一整片低地的蛇,同时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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