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儿八经唠这事
老倔头生鱼馆在广安县西街,开了也有二十年。
孙大伟的三叔孙正茂已经先到,他在县机关单位干了半辈子,经贸口子上的人脉熟的很。
“三叔!”
“三叔好!”
李振东与孙大伟前后脚进来。
“坐吧坐吧,老周还没到,我们等一会!”
话音没落,楼梯就响了。
周德财上来了。
五十五六岁,脸庞黑红,脖子上挂个玉坠子,穿了件黑皮衣。
手里夹着根没点烟,进门先扫了一眼,眼神在李振东脸上停了停,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烟叼嘴里,点上!
“老周。”孙正茂笑着递过菜单,“瞅瞅添点啥,今儿我请。”
“拉倒吧。”周德财把菜单扒拉到一边。
“老倔头的生鱼片我吃了十几二十年了,闭眼睛都知道啥味儿。别整那些虚的,说吧,啥事?”
孙正茂也不急,给周德财倒了杯茶。
“老周,你那清水湾,挂出去卖了有大半年了吧?”
“七个来月了。”周德财语气没啥起伏,“七个月,来看的人倒是有几拨,要么嫌地方偏,要么嫌装修旧,设备老,要么往死里压价,前阵子来个小子,张嘴给一百万,连我那套水处理设备都不够。”
“一百万那是扯犊子了。”孙正茂点点头。
“所以我今儿给你约了俩实在人,我这个侄子--大伟,跟他发小振东,俩小子想干点事儿,相中你那清水湾了,你放心,价儿上肯定不让你吃亏。”
周德财吸一口烟,把烟灰弹到烟灰缸上。
手指在桌上磕了磕。
看着李振东和孙大伟。
“你俩,多大了?”
李振东说“三十五。”
“三十五。”周德财念叨一遍,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想笑还是想叹气。
“我开清水湾那年也是三十五,干到现在二十年,干了一身毛病,你俩往里扎啥?”
“我跟你们交个实底儿。清水湾那店,去年一整年,刨去水电人工,设备维修,落我兜里的不到十二万。”
“你哥俩一分,一人六万,一个月合五千块钱。搁广安县够吃饭,可你俩要是到市里打工,或者随便干点啥也不止这个数。想好喽?”
他说这话那语气,不像是拒绝,倒像过来人劝俩孩子别往火坑里蹦。
李振东端起茶杯喝一口:“周叔,您说的我信,一年十二万,说明您没跟我和大伟整虚的,上来就把老底儿交了,这是您讲究。”
周德财没吱声,把烟叼回嘴里,又吸一口。
“别人接清水湾,八成还照你老路子走,那确实没啥意思。”
“我和大伟琢磨的是,清水湾那楼虽然老了点,但体量在那儿摆着,上下三层加地下室,两千多平。”
“位置也不孬,挨着省道呢,广安到滨城的客车一天来回十几趟,夏天上月亮湖漂流的人更多,那是个过路的口子。”
“我跟大伟的计划是,不光是洗浴,我俩想把清水湾干成广安县头一个综合娱乐体。地下室改成酒吧加电玩城,一楼大堂不动,男浴女浴全部翻新,后头再挖一个游泳池。”
“二楼全部打通,一半整商K,弄八个包间,一半整海鲜自助,现捞现蒸那路子。”
“三楼做电影院,整四个小厅,再配一个网吧。”
周德财那个烟停在半空中,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愣是没掉。
“商K,游泳池,海鲜自助,网吧,酒吧,电影院。”他把这几个词挨个嚼了一遍。
“你这是要把我那破澡堂子整成销金窟啊?”
孙大伟接茬:“周叔,您瞅振东这脑瓜子,他在京城大厂干了十多年,这些玩意儿他门清儿!”
周德财没搭理孙大伟,盯着李振东看了好几秒。
“你说的这些玩意儿,你以为我没想过?”
孙大伟一楞:“您想过?”
周德财弹掉烟灰,深吸一口。
“我想了三年,二楼整餐厅,地下室整酒吧,设计图我都找人画过,最后为啥没干?因为我干不动了!”
“商K要办娱乐经营许可证,消防,公安,文旅,环保,哪个庙你不得去烧香?”
“海鲜自助要食药监,卫生许可;电影院要放电影还得跟院线谈加盟,这个资金体量有多大你们想过没有?”
“我一个五十五六的老头,哪一样不得要我半条命?你俩年轻,你俩能跑,我不行了。”
他把烟掐灭,语气忽然低了下去。
“所以我不是不想卖,清水湾挂了七个月,我是真想卖,我是怕卖给你俩之后,眼睁睁瞅着你俩把我那点老底儿折腾黄了,我这心里头不得劲儿。”
李振东听到这,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周德财说的不是钱,是那栋楼。二十年了,那楼里每一根管子他都摸过,每一台设备都是他自个挑的。
这时孙正茂放下搪瓷缸子。
“老周,你跟我就别绕湾子了,你儿媳妇上个月生了?二胎?”
“生了,小子。”周德财声音里头不自觉的带上一点笑意:“七斤八两,胖乎的!”
“你儿子在海南安了家,让你跟老伴过去带孙子,你老伴乐意去,你不去,为啥?”
“你说你舍不得清水湾,可清水湾现在是它拖你,还是你拖它?”
周德财没吭声。
“你去年那点儿利润,刨去你自个儿顶了多少个班?锅炉你烧,水泵你修,下水道堵了也是你拿管子去捅。”
“老周,你不年轻了,该退就退,养鸡养鸭,带带孙子,不比天天捅下水道强?”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
老倔头的伙计推门进来上菜,生鱼片,拌菜,酱骨头,一盆酸菜汤,摆了一桌子。
伙计退出去的时候还特意瞅了周德财一眼,喊了声“周叔”,周德财“嗯”了一声,没抬头。
等门关上,周德财抬头看着李振东。
“你俩打算出多少?”
李振东伸出三个手指。
周德财看了那个数沉默了几秒。
“这个数,比我心里价位低了点儿。”
孙正茂刚要张嘴。
“但是--我挂了七个月,连个正经出价的都没有,你俩是头一拨跟我正儿八经唠这事的。”
他盯着李振东,“你刚才说的那些--商K,游泳池,海鲜自助,电影院--你是真打算干,还是搁这儿给我画饼呢?”
李振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摊开,推到周德财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楼层规划图,每一层干啥,面积多大,大概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纸虽然皱了,但上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