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阳阶梯
他看了一眼那片平地的方向。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杨夏身后的丝婉,丝婉今天早上,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穿黑外套的十六岁女孩。
但是老人昨天傍晚,看见过她背后那两片灰布翅膀。
老人转回头,看着杨夏。
他说了一句Mura语。
真符翻译:
“他说,‘死亡天使带来的人说有蛇,那就有蛇。’”
老人转过身,对其他十五个村民,说了几句话。
那十五个人,
停下了。
他们扛着工具,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平地,没有再往前走。
早上六点二十分。
那片平地,烧过的、地势稍高的、村民每天种地的那片平地,
开始动了。
杨夏站在村口,看见那片平地的草丛里,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条。然后是十条。然后是数不清的。
蛇。
各种各样的蛇,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身上有红黄黑相间的环,杨夏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告诉他,红黄黑相间的,是珊瑚蛇,亚马逊最毒的蛇之一。
它们从低处的丛林里,往这片高处的平地上爬。爬上来,盘在被太阳晒热的、烧过的黑土上。
数量,杨夏估不出来。几百条?上千条?
整片平地,在早上的阳光下,看上去像在“沸腾”。
如果今天早上,那十六个村民按他们每天的习惯,扛着工具走进这片平地,
杨夏不往下想。
他不需要想。他身后那十六个村民,自己看见了。
他们看着那片“沸腾”的平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编竹篓的老人,转过头,看着杨夏。
他的眼睛里,
是一种杨夏昨天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谢。
是敬畏。
第一件事,应验了。
早上七点。
杨夏没有时间停留在村民的敬畏里。
他对真符说:“东北,三公里。那处遗迹。我们走。”
真符在前面带路。她那片卷起来的叶子上,东北那根线,已经全部变成了金色,金色亮得像有人在叶子里点了一根细细的灯丝。
杨夏跟在后面。丝婉走在他左侧。
那个老人,
跟来了。
他带了三个村里的年轻男人。四个人,扛着竹篓和绳子。
杨夏没有拒绝。他需要人手,他只有一只手,采草、运草,他自己做不快。四个本地人,知道这片丛林怎么走,比他和真符、丝婉自己摸过去快。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他们到了。
那处遗迹,跟丝婉从天上看见的一样,
一片灰白色的石头,被丛林围在中间。一半的墙还立着,立着的那一半,是用大块的、没有用泥浆、纯靠石头自己咬合垒起来的墙,墙上有一些已经被藤蔓盖住的、刻过的纹路。另一半,已经倒了,倒下来的石块,堆在地上,长满了苔。
中间,是一个坑。坑里有水,浅浅的一层,水是淡淡的、带着锈色的红。
河水含铁高。米尔卡说对了。
而坑的四周,立着的那半边墙的、向阳的那一面,
杨夏看见了。
太阳阶梯。
它不是一棵“草”。
它是一种藤,一种顺着石头墙,往上爬的藤。
但是它爬的方式很特别。它不是直着往上爬,它是一段一段、阶梯一样往上爬的。每爬高大约一拃,它就横着长出一截平台,在平台上,开一朵花。然后再从花的旁边,往上爬下一段,再横一截,再开一朵。
从墙根到墙顶,它一共爬了七段,开了七朵花。
像一道,用花搭成的、通往墙顶的阶梯。
Escalera de Sol。太阳的阶梯。
那七朵花,
杨夏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
那不是一种单一的颜色。每一朵花,从花心到花瓣的边缘,颜色是渐变的,花心是一种很深的、几乎是黑的红;往外,红变成橙;橙变成金;到花瓣最外面的边缘,是一种很浅的、几乎透明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的那种白金色。
而且,那七朵花,
全部朝着太阳的方向。
现在是早上,太阳在东边。七朵花,全部朝着东边。
杨夏站在那道花搭的阶梯前面,看了大约五秒。
他这一周里,见过太多丑的、可怕的、让人作呕的东西,克拉肯的触手、变异的蟑螂、威廉死的时候从七窍里渗出来的灰白色液体。
这是他这一周里,第一次看见美的东西。
美到,他差一点忘了他是来采它的。
差一点。
“采。”他说。
采草用了大约一个小时。
老人和那三个年轻人,知道怎么采,他们不直接拽,他们用一种磨得很利的、贝壳做的小刀,从藤的根部,一段一段地割。割下来的藤,连花带叶,小心地放进竹篓,每一层之间垫上宽叶子。
杨夏在旁边,用他唯一的右手,帮着把割下来的藤理顺。
他理得很慢。但是他理得很认真。
他知道这七段藤、七朵花,是接下来唯一能伤到克拉肯本体的东西。每一片叶子,他都不想糟蹋。
真符在旁边看着。
“够吗?”她问。
杨夏算了一下。
米尔卡说,叶子煮成水,抹在子弹上、刀刃上。一支队伍,要抹多少子弹、多少刀?还有本体,本体要“喝一口”。
“把能采的,全采了。”杨夏说,“这种东西,一年只长一片新叶。我们采完这一处,附近可能再没有第二处。多采,回去能多撑一阵。”
这是工程师采购的逻辑:关键物料,永远多备。
老人听了真符的翻译,点头。他们把七段藤,全部割了下来。
割完之后,那面向阳的石头墙上,只剩下七个藤根被割断的、淡淡的痕迹。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竹篓装满了。四个村民,每人背一篓。
就在这个时候,
天,暗了一下。
不是很暗。是太阳上面,飘过来一层薄薄的云,把那种很厚的金色光,滤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光。
然后,
下雨了。
很小的雨。小到几乎不算雨,是那种,落在脸上,要过一会儿才感觉到的、细细的、像雾一样的雨。
那四个村民,没有任何反应。在亚马逊,这种小雨,一天能下十几场。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