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狂妄
这话落音,冯进和小九二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孟虎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几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酒盅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对面的年轻人,声音渐显几丝急促:“你说什么?终南山那几处盐泉,你能熬出粗盐来?”
陆衡见状,心中却是暗道:“老小子,你看吧,你又急。”
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法子试过,的确可行。”
孟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顾,喉结动了几下把酒水咽下去,才瓮声开口:
“小子,你可知私开盐矿熬盐是杀头的大罪?在某这里说这话,就不怕某把你捆了送官?”
陆衡指尖敲了敲桌沿那块微凉的腰牌,笑着回应:“大人若想,方才某进门的时候就该动手了,哪会等到现在?”
这话并无任何不妥,孟虎如今自顾不暇,明面上是已经被免职,可经营了七八年的神禾堡,又怎么会轻易作罢。
所幸,长安那边安排过来接替位置的是孟虎的昔日同僚。
关于这一点,陆衡想得很透彻。
至于周文远,他也不担心。
很早之前他就怀疑周虎与周文远存在不便为人道的关系。
只不过。
这个猜测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周虎的实际年龄,二十出头,而周文远四十来岁,按照古人实际婚配年龄,完全符合要求。
只不过,周文远这种人在晚唐能成为一方镇将的,出身显然不低,最起码也是世家子弟。
周虎那已故的生母本是普通村妇,却必然长得动人心。
若这判断为真,只有一种可能:二十岁左右、年轻气盛的周文远偶遇年轻漂亮的周母,一时没能把持住自己,才结下这段孽缘。
然后做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决定,就和刘氏那丈夫一般,要去从军,建立功勋以证明自己,快速晋升,留下孤儿寡母。
这也就是为什么,孟虎被撤职后,接替其位置的是周文远。
但好巧不巧的是,遇到了庞勋之乱,打断了他那几乎透明的晋升之路。
孟虎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冰冷:“读书人,若说之前,某的确还想着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步,但这段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轻叹了一口气,“某也想明白了,就算再进一步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别人一句话的事。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这般,落个潇洒快活。”
话很直白,意思也很明显,你小子会制盐的确是很大的诱惑,但现在某不吃这一套了。
对于周虎的回答,陆衡微微错愕,但也仅仅是错愕。
黄巢要北上的大势,孟虎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这样说,想通了是一方面,更大的谋划则是另一方面。
黄巢一旦北上,孟虎和周文远,只要通力合作,再加上手上有兵,只需振臂一呼,便能壮大自己的革命队伍。
“大人这话中意思,小民听得明白。的确,任谁遭此一遇,心里都不会痛快。但大人说想通了,小民却是不信的。”
陆衡搁下酒碗,手指在那块腰牌上慢慢画了个圈。
“大人若是真想通了,年前就不会让张时去香积寺送东西,更不会托他带话,说陈年的酒一直没舍得开。大人请某来,不单单让某来喝酒的,而是来验证一件事的。”
孟虎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大人想知道,某和香积寺,到底值不值得押注。”
陆衡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孟虎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现在某把盐泉的事说了,大人心里反而没底了。因为大人不信,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能有这种本事。”
孟虎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碗,仰头一口喝了,将碗搁下,抹了把嘴。
“你继续说。”
“盐泉的事,大人不信,某可以证明。”陆衡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系绳,摊开。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颗粒,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晶光。
“这是某用年前从终南山取回来的水样熬出来的。量不多,但足以证明法子可行。”
孟虎盯着桌上灰白色颗粒板看了几息,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鼻尖闻了闻,平静道:“味道闻着倒是有点像,不过……某凭什么相信你?”
身后的小九和冯进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疑似粗盐的颗粒物,努力回想,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倏然。
两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手心都是不自觉的沁出冷汗。
桌上之物的确是盐,但不是从终南山取回的盐泉水熬制的,而是……用年前刘大从终南山南麓一处废弃盐井取回来的水样熬出来的。
小九心中暗道:“郎君这真是……够大胆!”
冯进的脸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孟虎的眸光一直停留在桌上,闪烁不定。
他虽不是盐贩子,没有经常和盐打交道,但也看出来了。
盐。
的确是盐。
只是不知道这盐,到底怎么熬出来的。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这个年轻的读书人。
“某凭什么相信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陆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将那个布包重新系好,但没有收回怀中,而是搁在桌上,推到孟虎面前。
“大人若是不信,这撮盐可以留下。拿去给懂行的人看,给常年吃盐的人尝。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孟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某不缺这一撮盐。某要的是……”他顿了顿,像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人要的是能拿得住的东西。”陆衡替他说了出来,“要的是有人替大人把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变成真金白银。要的是在黄巢打过来之前,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跟任何人谈条件都不心虚。”
孟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某都认。但你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凭什么?”
“凭某手里有制盐的法子。”陆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凭某身后有十几条愿意拿命换一条活路的汉子。凭某能在赵家正堂坐一个时辰,让赵德茂主动开口说‘这扇门一直为你开着’并送香积寺粮食。凭某今天敢来神禾堡,坐在大人对面,跟大人说这些话。”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孟虎的眼睛。
不否认,有赌的成分。
也不否认,此刻的语气的确狂妄。
但若不赌,不狂一点,眼前这位,不会把他当一回事,更不会相信,哪怕一点。
还有便是,从他进入神禾堡到此刻,周文远不可能不知,却未曾露面,孟虎的目光在陆衡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你赌什么?”他忽然问。
“赌大人会答应。”陆衡没有犹豫,“赌大人心里那团火还没灭。赌大人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神禾堡里,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孟虎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酒碗的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陆衡没有回头,但他注意到孟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说得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才有的从容。
陆衡转过身。
只见周文远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战袍,没有披甲,腰间挎着横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在院门外停下来,没有跟进来。
“周使君。”陆衡起身,微微抱拳,面色如常,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几分。
周文远走进院子,目光从陆衡身上扫过,落在石桌上那几只粗瓷碗上,又移到孟虎脸上。
“某在前头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你把客人送到前头去。只好自己来了。”
孟虎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没接话。
周文远走到石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搁在桌角摊开的小布包。
“这是什么?”
“盐。”陆衡回答。
周文远闻言,伸手拿过布包,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鼻尖闻了闻。
“的确是盐。”他抬起眼再度看向陆衡,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没有浓郁刺鼻的咸味……”
他的话没有说完,转而看向陆衡。
陆衡平静道:“若使君想要知道制盐的法子。恕小民不能多言。不是某信不过两位大人,而是这法子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周文远闻言,微微一愣,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意:“年前你来神禾堡,某评价你太聪明了,这不好。现在某觉得,你不只是聪明,还胆大。”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胆大的人,某见过。聪明的人,某也见过。胆大又聪明的,你倒是头一个。”
陆衡没有说话。
周文远在孟虎旁边空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某虽没都听见,但也能猜得出来。”
“你说你能制盐,某信了。你说你能让赵德茂低头,某也信了。但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事?”
“你要怎么把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从流寇手里拿过来。”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这话错了,那不是某的事。”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手指停在桌面上,孟虎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院门外那两个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陆衡仿若未闻,继续道:“盐泉在终南山里,不在香积寺。小民要做的,只是制盐。至于怎么把盐泉水从山里运出来,怎么在运出来的路上不被流寇劫走,怎么在运到香积寺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熬成盐。”
他抬起眼看着周文远,又看了孟虎一眼。
“那是两位大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