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提醒
次日。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压在神禾原上,把远处的终南山遮得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香积寺的寺门已经开了。
周虎蹲在门槛上,眼睛盯着寺门外那条被薄雾吞了一半的土路。
“周虎兄弟,郎君起了吗?”刘大从殿内走出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旧絮袍,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擦得锃亮。
“起了。在后院跟刘娘子说话。”周虎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老刘,后天进山,你说咱们是走老路还是绕远?”
刘大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走老路近,但上次打草惊蛇了,袍哥的人认得咱们。绕远费时辰,但保险。”他用枯枝在线的下方又划了一道,“某在想,袍哥既然跟咱们谈了合作,那两处泉眼边上的伏哨会不会撤。”
“撤?那小子精着呢,没见到成品盐之前,他怕是连块石头都不会挪。”周虎哼了一声。
刘大没有反驳,把枯枝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天你在前头盯着点。某去后山再看看那条采药人小道,后天要是绕远,得提前把路探清楚。”
“行。”
……
后院。
刘氏蹲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旧木板,歪歪扭扭的字迹又多了几行。
昨夜她让徐氏教她写了“米”字,练了好几遍,今天一早就刻上去了。
“粥熬好了?”陆衡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好了。”刘氏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倦色。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郎君,后天进山,奴家要不要多备些干粮?”
“备。五天份的。”
刘氏点了点头,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歪歪扭扭地记了个“五”字。
陆衡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后厨方向。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徐氏在添柴,张氏在切咸菜,两人各忙各的,谁也没往这边看。
“今天没什么事,你忙完了歇一会儿。”
刘氏应了一声,继续低头记账。
……
前院。
杨昭站在殿门口,面前列着陈大石、小石头、郑七、牛三四个人。每人手里都握着木矛,站得比前几天直了不少。
“第二式,起手。”杨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木矛齐刷刷地抬起来,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陈大石的动作最稳,他以前带过乡勇,底子在。小石头还是有点僵硬,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脚下不再乱晃。郑七和牛三的力道有了,但配合还差一点。
杨昭走过去,把郑七的手肘往上抬了抬,又把牛三的肩膀往后压了压。
陆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杨昭偏头看了他一眼,走过来。
“后天进山的人,你定了没有?”
“刘大、周虎、老方。云山留在寺里,万一有事也能照应。”杨昭顿了顿,“冯进也跟着去,路上人多,有个照应。”
陆衡点了点头:“那就四个。某也去。”
杨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只是说:“那寺里某盯着。”
……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前院的操练声停了,杨昭带着陈大石几人去后山加固围墙。周虎蹲在门槛上,横刀搁在膝头,眼睛望着寺门外。
刘大从后山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和枯草屑。他在周虎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周虎一半。
“探清楚了?”
“清楚了。”刘大嚼着干饼,含混不清地说,“采药人小道还能走,就是有一段被去年的雨水冲塌了,得绕一下。后天早点走,来得及。”
“行。”
两人蹲在门槛边上,嚼着干饼,望着寺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周虎把手按在刀柄上,眯着眼看了片刻。
人影越来越近。
等看清来人的脸,周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孟虎?
年前腊月,这个人带着三个兵卒骑马来过香积寺,在大殿看了静远大师的遗体,给陆衡留了一块令牌。
后来听说被撤了职,但人还在神禾堡。
没想到他会一个人走到香积寺来。
孟虎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还是那副模样,身量魁梧,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没有披甲,腰间挎着横刀。
“这棵树,某几年前来的时候就歪着。几年过去了,还歪着。”
他收回目光,看着周虎。
“你们郎君在吗?”
周虎回过神来:“在、在。郎君在殿里。”
“去通报一声。”孟虎站在槐树下,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周虎转身就往里跑,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咚咚响。
刘大站在原地,独眼微眯,打量着孟虎。
孟虎也看着他。
“你是那个伤了杜疤的独眼货郎?”
刘大没有否认:“是。”
孟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抬头望着那棵歪脖子槐树。
殿内。
陆衡正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粥。周虎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郎君,孟虎来了!”
陆衡的手顿了一下:“孟虎?”
“是。就一个人,在寺门口站着。”
陆衡站起身来,整了整袍子,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寺门口时,孟虎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刘大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陆衡走上前,微微抱拳:“孟将军。”
孟虎转过身,看着他。
“某不是将军了。”
“在晚生这里,还是。”陆衡放下手,“将军怎么来了?”
孟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陆衡脸上扫到身后的周虎脸上,又扫到院子里的杨昭身上,最后落回陆衡脸上。
“路过。顺道来看看。”
陆衡没有接话,侧身让开半步。
“将军请。”
孟虎抬脚跨过门槛,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不紧不慢地响着。他走过前院,目光扫过墙根下新加固的围栏,扫过廊下码着的木矛,扫过殿门口杨昭腰间的短刀。
“你这里,比某年前来的时候热闹了。”
陆衡跟在他身后:“人多了几个。”
孟虎没有再问,径直走进大殿,在火堆旁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烧得正旺的火,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东墙角落里静远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
片刻后,孟虎收回目光:“静远大师的墓,在哪儿?”
“后山。”
“带某去看看。”
陆衡没有犹豫,转身朝殿外走去。
孟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藏经阁侧面的甬道,沿着碎石小路往后山走。
孟虎走得不快,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的枯草和碎石,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
静远的墓在后山一处缓坡上,背靠终南山,面朝长安城。
坟包不大,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坟前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刻着“静远大师之墓”几个字,笔迹端正。
孟虎在墓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木碑,沉默了很久。
风从终南山方向灌下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某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最早是在灵州。那时候某还是个伍长,他是个行脚的游方和尚。”
陆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后来某调到神禾堡,他也来了香积寺。”孟虎蹲下身,伸手拔掉木碑前的一根枯草,在手里捻了捻,扔在一旁,“一墙之隔,隔了七八年。某在堡里,他在庙里。各忙各的,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
“他走的那天,某没赶上。”
陆衡沉默了片刻:“大师走的时候很安详。”
孟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后天你们进山,某不拦你。但有句话,某得说。”
陆衡看着他。
“终南山里的那几处盐泉,不是袍哥一家盯着。”
陆衡微微点头:“多谢将军提醒。”
“某不是提醒你。”孟虎的声音不高,“某是替静远看着。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让人随随便便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