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七天
堂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狂。
太狂了。
简直没边。
孟虎只是稍稍看了周文远一眼,而后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像是不在意一般。
周文远的面色渐显愠怒,若说之前他还有点看好这个年轻人,想要招揽一二。
此刻。
他已然动了杀心。
毫不掩饰的那种。
冯进不着痕迹地瞥了小九一眼,意思不言而喻,心中却是倒海翻江。
如此胆魄,若非亲眼所见,怕是旁人说破嘴,他们也不会相信。
陆衡面色平静无波,不见有任何慌乱。
他的这些话,在旁人听来,的确很狂妄,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
孟虎和周文远是什么人,哪一个不是经历诸多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陆衡心里清楚,他此刻说的话,换作任何一个场合、任何一个人,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他没有退路。
不是不想退,是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香积寺那十几张嘴等着吃饭,盐泉的事不能再拖,黄巢的大军不会等他准备好了再来,赵家的粮随时会断。
他必须把这张牌打出去,当着周文远和孟虎的面,哪怕打得不好看,哪怕要冒性命风险。
堂内死一般的沉寂还在继续。
周文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没有拔出来。
院外的两名亲兵将目光死死落在冯进和小九身上。
陆衡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收了几分锋芒,却仍然没有低头的意思。
“周使君若觉得某狂妄,某认。但某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盐泉在终南山里,不在香积寺。某有制盐的法子,却没有抢泉眼的兵。使君手上有兵,更有官面上的身份……”
他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完,目光从周文远脸上移到孟虎脸上,又移回来。
“这活儿怎么分,某说得不对吗?”
周文远没有说话,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孟虎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搁下碗,从碟子里捏了几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看了周文远一眼,又看了陆衡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文远,把刀松开。这小子要是怕死,就不会来了。”
周文远依旧没有动。
孟虎又说了一句:“年前他去赵家,也是一个人。赵德茂那老狐狸都没动他,你动他做什么?”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周文远的手指终于从刀柄上移开,按在桌沿上。
不过,他的语气却是十分不善:“某不是赵德茂。”
“小民知道。”陆衡接过话茬,不假思索的回答,“使君有兵,但兵要吃粮。神禾堡几百号人,朝廷给的饷银够不够,使君心里比小民清楚。年前使君愿意跟小民合作,不就是因为小民能给使君一个由头,让使君名正言顺地从赵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如果小民猜测没错,赵家二爷那边少的那些面孔,想必那日从香积寺离开之后,就永远地成了不解之谜吧。”
对于自己的这个推断,陆衡敢肯定,十有八九就是真事。
赵家摆在台面上的,只有赵二爷及其手上的人,那日是杜疤带的头,来了十几个人,但回去的只有张大,杜疤自然不可能会死。
细推之后,答案很明显。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
刘大说孟虎去了一趟终南山是事实,但他不知道的是,孟虎在终南山里见了好几拨人。
包括袍哥、杜疤,甚至于其他流寇。
孟虎与他们达成了初步合作。
只是突然下来一纸文书,让孟虎不得不转到幕后,但合作仍是继续。
流寇那边之所以会答应,可能也有周文远的点头。
周文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陆衡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使君和孟将军把那败退赵家护院当成流寇杀了,报上去是剿匪的功劳。赵家更不敢声张,因为他们派出去的人,不光有私兵,还有杜疤这个终南山流寇头目在。闹到官府,赵家自己先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些护院的命,就只能不明不白地没了。”
“使君得了功劳,赵家吃了哑巴亏。这笔账,使君算得精。但使君有没有想过,赵家为什么不报复?”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孟虎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叫陆衡的年轻人,第一次是在香积寺,那时候静远刚圆寂。
当时他就留了一块“孟”字木牌,算是结个善缘。
没想到短短两个月,这个年轻人已经能坐在这里,跟他和周文远谈条件了。
当然。
这也跟他突然被撤职有关。
否则,又怎么会有眼前这个年轻人什么事。
“你继续说。”孟虎开口,语气却比周文远平和得多。
陆衡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赵家不报复,不是因为他们大度,是因为他们不敢。他们怕的不是使君,是使君身后的人。是那个能让使君在孟将军被撤职之后,一夜之间坐上并坐稳神禾堡镇将位子的人。赵家在长安也不是没人。
如果小民猜的没错,赵家所倚靠的那人,犹豫了,只是将利害与赵家简短的叙述了一遍。”
这话一出口,连孟虎嚼黄豆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周文远盯着陆衡,目光如刀。
“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民想说的是,使君身后有人,小民身后没人。所以小民才要自己找出路。”
陆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盐泉是小民的出路,也是香积寺十几口人的活路。但这也是使君和孟将军的出路。使君帮小民拿到盐泉,小民帮使君制盐。盐换来的钱粮,两位大人拿大头,小民拿小头。这笔买卖,神禾堡不亏。”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空的。盐泉还在流寇手里,你说能制出盐,某也只看到一小撮样品。凭什么信你?”
“使君可以不信。”陆衡继续说,“但使君可以等。等小民熬出第一批盐,等小民把第一批盐全部卖出去。到时候使君再决定,信还是不信。”
从上一次的接触,他就明白,周文远与孟虎有很大不同。
现在同时面对这两人,压力自然是极大的。
但不能表现出来分毫。
气氛愈发压抑。
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头到尾,在外人看来,陆衡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机,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更是一直占着先机和主动权。
周文远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孟虎也不再嚼黄豆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陆衡和周文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从碟子里捏起一颗炒黄豆,朝陆衡的方向弹了过去。
黄豆落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陆衡手边,停下来。
“小子,你运气好。”孟虎说,“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这样的人,某见过几个,不过最后都死了。”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黄豆,“那大人觉得,小民会是不一样的那个吗?”
“不知道。”孟虎端起酒碗,仰头喝干,“但你比他们都胆大,也比他们都聪明。胆大的人容易死,聪明的人也容易死。胆大又聪明的人,倒不好说。”
周文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七天。”
陆衡抬起眼。
“七天之内,某要看到第一批盐。”周文远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不是一撮,不是一小包,是能拿得出手、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陆衡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终南山那几处盐泉的水样还没取回来,刘大年前从废弃盐井带回来的水样已经用完了。
要量产,必须从真正的盐泉取水。
来回山路加上熬制的时间,区区七天。
怕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