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对峙
巳时。
日头已经从东边的终南山脊升到了半空中。
陆衡换了一件干净的絮袍,精神状态看着比年前好了几分。短刀别在腰后,那块香积寺的腰牌揣在怀里。
小九站在寺门口,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
年前赵家送粮时,张大签了一匹马过来,说是赵德昭的意思。
陆衡也没有拒绝,承下了这一分情。
冯进站在小九身后,腰间横刀,没有说话,只是朝陆衡点了一下头。
陆衡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这段时间跟着周虎、杨昭练刀,连带着骑马的姿势也稳了。
小九和冯进没有骑马,一左一右跟在马后,步行。
三人沿着官道朝北走去。
日头越升越高,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往长里拉。
神禾原在冬末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枯黄里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官道上没什么行人。
偶尔有推独轮车的农户从对面过来,看见骑马的人,早早避到路边的枯麦地里,低着头等他们过去,才重新推车上路。
小九走了一阵,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郎君,你说孟虎那老小子,请咱们吃酒,是真心还是假意?”
陆衡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真心的。只是这真心,是冲着利益来的。”
小九低头想了想,没有再问。
冯进走在最外侧,目光一直扫着官道两旁的枯麦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了神禾堡的轮廓。
青灰色的堡墙在日光下比年前见到时多了几分颓色,墙头上的人影比上次少了,堡门却敞开着,不像之前那样紧闭。
两个兵卒站在门洞口,没有拦路的意思,看见骑马的人过来,其中一个转身朝堡内跑了进去。
陆衡勒住缰绳,在堡门前翻身下马。
小九跟上来,站在他身侧,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攥在手心。
冯进走到最前面,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门洞两侧的墙头。
……
不多时,堡门内传来脚步声。
是老熟人。
张时。
一身干净的皂色短褐,腰间的横刀也已经换了新的刀鞘,整个人比年前精神了许多。
看见陆衡三人,他抱拳一礼,“陆郎君,今日怎么得空来?”
陆衡微微一笑,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道:“年前张小哥不是说了,孟将军那不是还有一壶陈年老酒。”
听着这话,张时顿时一愣,而后很快恍然。
这话他自然记得。
方才也不过是提醒,还有就是,刚过年就过来,是不是张时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侧身让开:“陆郎君记性真好。请。”
陆衡抬脚跨过门槛,小九和冯进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堡内的格局与年前来时没什么变化,青砖墁地,两侧营房门窗紧闭,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兵卒靠在墙根晒太阳。
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收回目光。
张时领着三人穿过院子,拐进西侧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歇军”二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孟将军在后院等着。”张时在门口停下,伸手推开门,自己却没有进去,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衡道了声谢,然后迈步走进去。
紧随其后的是冯进和小九。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一株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院子正中,枝丫间架着几根晾衣绳,挂着几件半旧的皂色战袍。
北墙根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木椅,桌上搁着一壶酒,两只粗瓷碗,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黄豆。
桌边坐着一个汉子。
看见陆衡进来,汉子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坐。等你有一阵了。”
陆衡走到石桌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院,微微抱拳:“见过孟将军。”
“都是过去的事了。”孟虎摆摆手,做了一个请入座的手势。
“周使君呢?”陆衡坐下后,转而又问。
“在前头忙。”
孟虎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小九,又看了一眼冯进,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两个兄弟,倒是规矩。”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石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里。
孟虎的目光在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道:“读书人,你这习惯,跟谁学的?”
“没人教。”陆衡说,“自己瞎琢磨的。”
又继续解释:“带刀赴宴,不把刀收起来,是告诉主人某不放心。把刀收起来,是告诉主人某信不过。搁在中间,刀柄朝外,是告诉主人,某不打算用,但你也别逼某用。”
孟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惊得老槐树枝头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有点意思。”他端起酒碗,举了举,“某在神禾堡待了七八年,头一回觉得请人喝酒不亏。”
陆衡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抿了一口,将碗搁下。
酒是陈年的,入口绵,后劲足,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孟将军请某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陆衡抬起眼。
孟虎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碟子里捏了几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年前那场仗,赵家在你那儿折了十几个人。杜疤也栽了。你得到的那腰牌,赵德昭亲自送到了腰牌主人家里,更在灵前站了一炷香。”
他顿了顿,“赵德昭那个人,某认识他七八年,头一回见他低头。”
陆衡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赵德茂给他儿子写信,让他从太常寺辞官。这事你也知道了吧?”孟虎看着陆衡。
陆衡摇头,如实道:“不知道。”
孟虎有些惊讶,但也没在意,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赵德茂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让他儿子辞官?”
“怕被牵连。”
“怕被谁牵连?”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挤出了两个字:“黄巢。”
孟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轻,显然更加意外。
“你比某想的看得远。”孟虎端起酒壶,给陆衡面前的碗又斟了半碗,给自己也斟了半碗,“长安城里那些穿锦袍的大人们,到现在还觉得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赵德茂一个地方豪强,倒是先嗅出味来了。”
“他不是嗅出来的。”陆衡又说,“他是被人提醒的。”
孟虎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谁提醒的?”
“赵伯康。”
这个名字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孟虎放下酒壶,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你倒是理得清楚。”
“谢将军夸奖。”陆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后道,“赵伯康跟大人有合作,不是因为大人看上他那点本事,是因为他手里有大人想拿的东西。大人想要的,不是钱,不是粮,是官复原职,是往上走。”
孟虎没有说话,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陆衡继续说:“在某看来,大人跟周使君应该是同袍,十年前,庞勋之乱后,有一支队伍打空了家底,活下来的人散落各镇。是其中之一,周使君也是。两位大人能在这神禾堡里一明一暗唱双簧,靠的不是朝廷的任命,是同袍之间拿命换来的信任。”
陆衡搁下酒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孟虎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但大人想往上走,光靠同袍不够,光靠赵伯康也不够。你缺一样东西。”
孟虎的眉头微微一动:“缺什么?”
“缺一个由头。”
孟虎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神禾堡剿了赵家的私兵,报上去的是剿匪的功劳。但大人心里清楚,那些死的人里,没有几个是真正的流寇。朝廷不查,是因为不想查。但不想查不等于不会查。如果哪天朝堂上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孟虎沉默了许久。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干,将碗重重搁在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继续说。”
陆衡没有急着说,而是从怀中摸出那块香积寺的腰牌,搁在石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某今天来,是来告诉大人一件事的。”
“什么事?”孟虎依旧耐着性子。
“终南山里的盐泉,某有办法制成粗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