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军营里的泥石流
张定边夜袭之后,老朱下了死命令,全营防务升了两级。
水寨外围的栅栏加固了三层,巡逻哨的间距从五十步缩短到二十步,夜间值守人数翻了一番。
所有将领取消休沐,每人每天只许睡两个时辰。
整座大营绷成了一根弦。
老朱自己也没闲着,白天盯着湖面上的敌情,晚上巡营查哨,几天下来眼眶凹得更深,脸色比锅底还黑。
可比起前几天的暴躁,他对朱樆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不少。
缓和的原因很简单。
那天晚上朱樆挡在他面前的画面,老朱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手无寸铁的毛头小子,面对张定边那一刀,纹丝没动。
换作旁人,腿早就软了。
老朱心里明白,那块突然冒出来的石头救了自己一命。至于石头为什么会冒出来,他想不通,也懒得想。
战场上怪事多了去了。
反正结果是好的。儿子没事,自己也没事。
冲着朱樆那晚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心意,老朱觉得这小子多少还是有几分孝心的。
所以这几天他没有再找朱樆的麻烦,甚至默许了亲兵给朱樆的营帐送些好一点的吃食。
这份和气维持了三天。
三天之后,老朱的血压再次飙升。
起因是一个亲兵跑来汇报:二公子派了一队士兵出营了。
“出营?干嘛去了?”
“打水。”
“打水?营里有井,打什么水?”
亲兵的表情很为难。
“二公子说营里的井水铁味太重,泡不出好茶。他让人去四十里外的青石岭找一处山泉,说那边的水质才配得上他的茶叶。”
老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四十里。
来回八十里。
他派出一队士兵,跑八十里路,就为了给他打一壶泡茶的水。
前线打仗呢!兵力本来就紧张,每个人都恨不得掰成两个用。
这混账居然把士兵当跑腿小厮使唤。
老朱深吸一口气,忍了。
他想起了那晚挡刀的事,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朱樆的营帐门前,多了几盆花草。
野菊、兰草、一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装在几只陶盆里,整齐排在帐口两侧。泥土是新翻的,叶片上还带着露水。
朱樆坐在帐前一张竹制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卷旧书,旁边小几上摆着茶盏。
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那几盆花草上,映得他整个人周围暖洋洋的。
路过的兵士全都看呆了。
军营。
大战在即的军营。
帐门口种花。
还搞了把竹躺椅。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跟大营里弥漫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
“这位爷到底什么路数?”
一个伍长抱着一摞箭矢路过,低声嘀咕了一句。
身旁的同袍扯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多嘴。
可这种事瞒不住。
军营就那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第三天,关于二公子的议论已经压不住了。
“每天让人跑八十里打水泡茶,这不是折腾人吗?”
“帐门口种花?他以为这是应天府的后花园?”
“咱们在这儿提着脑袋拼命,他在那儿晒太阳看书。这仗还怎么打?”
最先忍不住的是左翼营的千户刘彪。
这人是常遇春手底下的悍将,跟了老朱五六年,从微末打到现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多道。
脾气火爆,性子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他娘的,受不了了!”
刘彪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站起来。
“这败家子在营里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弟兄们看着能有士气?大帅也不管管!”
旁边坐着另外两个千户,一个姓赵一个姓周,都是老资历的军中宿将。
赵千户皱着眉头:“刘彪,你小点声。那好歹是大帅的亲骨肉。”
“亲骨肉就能糟蹋军心?”
刘彪瞪眼。
“我手底下的兵这两天干活都心不在焉的,全在议论二公子那点破事。再这么下去,还没等陈友谅打过来,自己这边先乱了。”
周千户沉吟片刻,放下筷子。
“刘彪说的有道理。这事得跟大帅提一提。”
三人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
联名告状。
这天下午,三名千户结伴往中军方向走,准备面见朱元璋,把积攒了好几天的怨气一股脑倒出来。
路过朱樆的营帐时,三人都下意识看了一眼。
帐帘半挑着。
朱樆坐在那张竹躺椅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好似入定一般。
茶盏搁在手边的小几上,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去碰。
那几盆花草在午后的暖风中微微摇曳。
刘彪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看不惯这副做派。成天闭着眼睛装深沉,实际上就是在睡懒觉。前线的弟兄们拼命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懒得睁。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朱樆的意识并不在这具躺在椅子上的身体里。
岩系权柄,地脉感知。
这是钟离模板赋予的核心能力之一。
闭目凝神之际,朱樆的感知力沿着脚下的大地蔓延开去,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根须,深深扎入鄱阳湖周边几百里的地脉之中。
地脉是大地的经络。
岩层的走向、水脉的流动、土壤的质地,一切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更关键的是,当大量的人马聚集在某一处时,他们对地面的压力、对水脉的影响、甚至战马的蹄声传入地底的震动,都会在地脉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几十万大军扎营,对地脉的扰动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块巨石,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朱樆能感受到这些涟漪。
他能感受到鄱阳湖北岸陈友谅大营的兵力分布,能感受到水面以下有什么东西在串联大型船只,能感受到某几个关键的水道正在被人为改造。
这几天的闭目养神,他把陈友谅几十万大军的部署摸了个七七八八。
尤其是水面以下的那些异常。
湖底的岩层传来一种持续不断的金属震颤,绵延数里,分布规律。那是铁索。
粗大的铁索连接在湖底的固定桩上,从北岸一直延伸到湖心,将大型战船串联成一个巨大的整体。
铁索连环。
锁江阵。
朱樆的感知越深入,眉头皱得越紧。
这阵法的规模远超他最初的估计。陈友谅动用的铁索数量惊人,连接方式也很巧妙,利用了湖底的天然暗礁作为支点,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一旦这张网收紧,整个鄱阳湖南岸的退路都会被封死。
明军的水寨将彻底变成瓮中之鳖。
朱樆睁开眼。
眉头微蹙。
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锁江阵。”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午后听得分明。
帐帘外面,三个大步流星走过来的千户猛地停住了脚步。
刘彪最先刹住,差点撞上前面的赵千户。
“锁江阵?”
刘彪脸色变了。
赵千户和周千户也变了脸。
三人互相对视,眼中全是震惊。
锁江阵这三个字在军中属于绝密级别的情报。只有大帅和少数核心将领知道陈友谅可能在水下布置铁索,可具体布置了多少、布在哪里、什么形制,斥候冒死侦察了好几轮,至今一无所获。
这三个字从一个整天喝茶种花的公子嘴里冒出来,比张定边夜袭还让人心惊。
三人站在帐帘外,面面相觑,一时间忘了自己是来告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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