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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暑极热

  六月中,大暑。是日,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晨起,见萤火点点,飞舞夜空。我与小芸以西瓜翠衣、荷叶、绿豆、乌梅制“大暑饮”,清暑益气。午后,一老妇携孙来诊,孙儿高热抽搐,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此前医用镇惊熄风药无效。诊其脉弦数有力,舌绛苔黄,且颈项强直,皮肤有瘀点。此乃“暑风”,热极生风,邪陷心包,兼有动血之象。急予羚角钩藤汤合清瘟败毒饮,加紫雪丹三分冲服。又以三棱针急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移时,抽搐渐止,高热稍退。守至夜半,方脱险境。是夜,闷热如蒸,守视病儿,汗透重衣。忽觉:医者临危,需胆大心细,当机立断。稍有迟疑,便是生死之隔。自此,于急症重症,更重“开门逐盗”与“固护正气”之权衡,不敢稍懈。

  六月廿三,大暑。

  子时,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黏稠的燠热中,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空气是凝滞的,沉重的,像浸透了滚水的棉被,一层层裹在身上,捂得人毛孔闭塞,汗欲出而不能,只在皮肤下蒸腾成黏腻的油汗,滑腻腻的,令人烦躁欲呕。推开窗,没有风,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墨汁般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泥土发酵、草木糜烂、河水蒸腾的、令人胸闷欲呕的湿热气息。

  大暑,乃炎热之极也。一年中最酷热难当的时节,于此降临。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闷热中,忽见窗外,院墙角下,草丛深处,亮起一点、两点、三点……幽绿、明灭、飘忽不定的光点,悄无声息地升起,在空中缓缓游弋,时聚时散,如繁星坠落凡尘,又如幽灵提灯夜行。是萤火虫。大暑初候,“腐草为萤”。古人误以为萤乃腐草所化,实则此虫生于水滨草泽,此季成虫,尾部发光求偶。这点点微光,在这酷热死寂的暗夜里,非但不能带来清凉,反添了几分诡秘与不安。

  “土润溽暑”,泥土被接连的雨水和蒸腾的地气浸得饱胀,一脚踩上去,能渗出黑色的水来,散发着肥沃到近乎腐败的腥气。“大雨时行”,雷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留下满地积水,旋即又被烈日蒸干,如此反复,将天地变成一座巨大的、令人无处遁形的蒸笼。

  寅时,天色在闷热中艰难地透出一丝青灰。我起身,走到院中井边。井水已温吞吞的,不复沁凉。打上一桶,浇在脸上、身上,那水也是温的,非但不能解暑,反激得人起一层鸡皮疙瘩。空气依旧凝滞,蝉尚未醒,只有远处池塘里,青蛙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有气无力的“呱呱”声。

  “师兄,今日大暑,该熬‘大暑饮’了。”小芸也起来了,脸色被闷热蒸得发红,头发黏在额角,“昨儿收的西瓜翠衣(西瓜外皮与内瓤间的白肉)晾好了,荷叶、绿豆、乌梅都是现成的。”

  “嗯,大暑极热,最耗气阴。此饮甘淡酸敛,清暑益气,生津止渴,正合时宜。”我点头,与她一同生火坐锅。

  取西瓜翠衣(性凉,清热解暑,生津止渴)二两,鲜荷叶(清暑利湿,升发清阳)一张,绿豆(清热解毒,消暑利水)三两,乌梅(敛肺生津,涩肠止泻)十枚,甘草(调和诸药,益气解毒)二钱。先将绿豆、乌梅、甘草同煮,至豆开花,再下切碎的西瓜翠衣与撕碎的荷叶,煮沸片刻,滤去渣滓,加入少许冰糖,待凉。汤色呈淡琥珀色,微浊,气息清雅,混合着瓜皮的青涩、荷叶的清香、绿豆的豆香、和乌梅的微酸,闻之已觉口舌生津。

  将制好的“大暑饮”倒入大陶瓮,同前法置于堂前荫凉处,供路人取饮。此饮比小暑凉茶,更偏于益气生津,以应对大暑时节气随津泄、阴液大伤之虞。

  辰时,日头未出,闷热已达顶点。街上几无行人,连野狗都躲在荫凉里吐舌喘息。偶有不得不外出谋生的挑夫货郎,经过济世堂,饮一碗大暑饮,无不感激涕零,称此饮如“救命甘露”。

  巳时,天色愈发阴沉,浓云如墨,低低压着屋脊,却无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那股土腥腐烂的气味更重了,是暴雨将至的先兆。我与小芸守在堂内,摇着蒲扇,汗却不住地流,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这般天气,最易诱发急重之症。

  预感,再次成真。

  午时初,暴雨未至,门外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仓皇踉跄的脚步声。

  “大夫!救命啊!救救我孙子!”

  一个老妇人,头发散乱,满面泪痕,连滚带爬地扑进堂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被单裹着的、小小的身体。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汉子,亦是面色惨白,六神无主。

  “怎么了?快放下!”我心头剧震,急步上前。

  老妇人将怀中孩子放在诊床上,手抖得几乎解不开被单。我上前帮忙,甫一揭开,便倒吸一口冷气。

  是个男孩,约莫三四岁。此刻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色青紫,尤其口唇、指甲,紫绀得可怕。全身蜷曲如弓,头颈后仰,脊背反张,正是“角弓反张”之态。四肢阵阵强直抽搐,手指如鸡爪般挛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鸣,呼吸急促而困难。最触目的是,孩子裸露的手臂、小腿上,散在着一些针尖大小的、暗红色的出血点。

  “何时发的病?因何而起?”我一边急问,一边伸手探其额。触手滚烫如烙!高热!

  “昨儿……昨儿还好好的,”老妇人语无伦次,哭道,“就是有些没精神,说头疼。今早起来,就发烧,说胡话。我们请了东街的王大夫,说是惊风,开了镇惊丸。吃了药,没见好,反倒抽起来了,越抽越凶,就成了这副模样……林大夫,求求您,救救他,他就这一个独苗啊!”

  高热,抽搐,角弓反张,神昏,紫绀,皮肤瘀点。这绝非寻常“惊风”!寻常惊风,多见于婴幼儿,高热引发,抽搐多为阵发性,抽后神志可暂清,无此严重紫绀、角弓反张及出血点。此乃“暑风”重症,乃暑热疫毒之邪,猖獗炽盛,内陷心包,引动肝风,燔灼营血所致!看这皮肤瘀点,已有“热盛动血”之兆;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是风火相煽,筋脉拘急;紫绀、痰鸣,是痰热闭阻气道,肺气壅塞。凶险至极!若不急清心开窍、凉肝熄风、解毒凉血,顷刻之间,便可热闭心包、内闭外脱而亡!

  “是暑风重症,热毒内陷,引动肝风,已伤营血。”我强抑心中惊涛,声音竭力保持沉稳,“此前镇惊,是隔靴搔痒。需急用重剂,清心开窍,凉肝熄风,解毒凉血。稍有迟疑,性命难保!”

  “大夫!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只要救我儿,倾家荡产也愿意!”那汉子“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小芸!取我针囊,紫雪丹,备羚角钩藤汤、清瘟败毒饮药材!再烧开水,备痰盂!”我急声喝道,手下已动作。

  先开通窍闭。我取三棱针,在灯火上燎过,速刺孩子十指尖端——十宣穴,点刺出血。血出紫黑,浓稠。又刺人中穴、双侧涌泉穴。针入,孩子身体剧烈一颤,喉中“咯”地一声,涌出一口浓稠黄痰,呼吸稍畅,但抽搐未止。

  “紫雪丹!”

  小芸已取来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出约三分(一钱)药末。紫雪丹,色紫如雪,香气辛凉,由石膏、寒水石、滑石、磁石、羚羊角、犀角(今以水牛角浓缩粉代)、麝香、朱砂等组成,乃清热开窍、镇惊安神之急救要药,尤擅治热病神昏、痉厥抽搐。我接过,用温水化开,捏开孩子牙关,用竹筷撬开,将药汁小心灌入。孩子吞咽艰难,药汁洒出少许,但总算喂下。

  “煎药!羚角钩藤汤合清瘟败毒饮,剂量加倍!石膏、生地、犀角(水牛角代)、羚羊角,俱用重剂!快去!”我将早已拟就的方子塞给小芸,上面药材、剂量,早已在心头滚过数遍。

  我开方:羚羊角粉一钱(分冲),钩藤四钱(后下),桑叶三钱,菊花三钱,白芍四钱,生地八钱,川贝母三钱,竹茹四钱,茯神四钱,生甘草二钱,生石膏二两(先煎),水牛角二两(先煎),黄连四钱,黄芩四钱,栀子三钱,知母四钱,赤芍四钱,玄参四钱,连翘四钱,丹皮三钱。此乃羚角钩藤汤与清瘟败毒饮化裁合方,集大清气血、凉肝熄风、解毒开窍于一方,剂量已近极限。

  小芸飞奔抓药煎药。我守在孩子身边,目不转瞬。紫雪丹入腹,约莫半盏茶后,孩子剧烈抽搐之势略缓,由持续强直转为间歇性痉挛,牙关稍松,但高热不退,紫绀未减,瘀点似有增多之势。呼吸仍促,痰鸣辘辘。

  “痰壅气道,需再通!”我取来细竹管,外裹药棉,蘸以淡姜汁,轻轻探入孩子喉中,刺激其呕吐。孩子“哇”地一声,又吐出数口黏稠痰涎,呼吸再畅一分。

  此时,药已煎好。头煎浓汁,不过一小碗。我待其稍温,再次灌服。药极苦,孩子本能抗拒,但在父母协助下,仍喂下大半。

  喂罢药,让其静卧,头侧向一边,防呕吐窒息。我再次诊脉。脉象弦数如弹石,搏动急速,是热毒充斥,肝风内动之象,未有转缓。高热仍炽,触之烫手。皮肤瘀点,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刺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与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煎熬。堂内,只闻孩子粗重的呼吸,痰鸣,和偶尔的、无意识的抽搐。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乌云翻滚,雷声隐隐,却始终无雨落下,更添压抑。老妇人跪在床边,低声啜泣,汉子则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儿子,拳头攥得发白。我与小芸亦是汗透重衣,却浑然不觉。

  约莫一个时辰后,孩子忽然浑身一颤,紧接着,开始大量出汗。那汗起初是黏热的,后来转为清冷的、淋漓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单衣和被褥。随着汗出,高热开始缓慢下降,触之已不再烫手如烙。最令人心颤的抽搐,终于渐渐止息,强直的四肢慢慢放松下来。牙关松开,露出了被咬破的、带血的舌尖。紫绀的面色,也开始转为不正常的潮红,又渐渐褪为萎黄。

  汗出,热退,痉止!

  是转机!热邪有外透之机,肝风得平熄之兆!

  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凉。急诊其脉。脉象由弦数转为滑数,虽仍快,但已无方才那股躁急刚劲、欲崩欲裂之势。是热毒稍挫,风势已缓。

  “险关……暂过。”我哑声道,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热病伤阴,痰热未清,仍需警惕。小芸,再煎二服药,续服。用竹叶石膏汤加减,清余热,涤痰浊,养气阴。”

  我开方:竹叶三钱,石膏一两(先煎),麦冬四钱,太子参三钱,半夏二钱,瓜蒌皮三钱,川贝母三钱,生地五钱,玄参四钱,赤芍三钱,丹皮三钱,甘草二钱。此方清透余热,化痰开结,益气养阴,兼以凉血散瘀。

  “今夜是关键,需人守着。若再见抽搐,或高热复起,或神昏谵语,或汗出不止,需立即叫我。”我对汉子夫妇道,又让小芸在堂内支起一张简易床铺,备下温水、汗巾、痰盂、以及应急的安宫牛黄丸、至宝丹等。

  汉子千恩万谢,与老妇人轮流守在床边。我则坐在一旁椅中,闭目养神,实则心神紧绷,耳听八方,留意着孩子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夜,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雷声震天,电光裂空,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屋瓦街巷。然而堂内的闷热,并未因这暴雨而稍减,反而因门窗紧闭,更添潮湿窒闷。汗水混合着药气、体味,在空气中弥漫。孩子时而安睡,时而惊悸,痰声时作。我们不时为其拭汗,喂水,观察神色呼吸。

  子时,孩子忽然惊醒,哭闹不休,说明话,眼神惊恐。是余热扰心。急喂竹叶石膏汤半碗,又用温水调服朱砂安神丸少许。移时,方渐安静,沉沉睡去。

  丑时,孩子又出一身微汗,热已退至低热。脉象转细数,舌绛转红,苔黄转薄。是热邪渐清,阴液未复。

  寅时,暴雨渐歇,转为淅沥小雨。天色微明。孩子呼吸平稳,沉睡未醒。额上微温,不再烫手。皮肤瘀点颜色转淡。诊脉,细数而无力。是邪退正虚,气阴两伤之象。

  一夜惊魂,终是熬过来了。

  “热退神清,风痉已平,已脱险境。”我对几乎虚脱的汉子夫妇道,声音亦是疲惫不堪,“然大病之后,气阴大伤,痰热余邪未净,需精心调理月余,方可渐复。我开个方子,益气养阴,清化痰热,兼以健脾和胃,慢慢将养。”

  我开方:太子参三钱,麦冬三钱,五味子二钱,沙参三钱,石斛三钱,茯苓三钱,陈皮二钱,半夏二钱,竹茹二钱,谷芽三钱,麦芽三钱,甘草二钱。此乃生脉散合沙参麦冬汤、二陈汤化裁,专事病后调理。

  又细细嘱咐饮食起居调护之法,忌口事项,方让夫妇二人带孩子回家将息。夫妇二人跪地叩谢,泪流满面,几不能言。我扶起他们,目送那小小的、劫后余生的身影,在晨光微雨中渐渐远去,心中是沉重的疲惫,亦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的欣慰。

  送走他们,天色已大亮。雨住云开,朝阳初升,金光万道。然而经过一夜暴雨,暑气非但未消,反因水汽蒸腾,更添闷热潮湿,是所谓“潦水浮暑”,最是难熬。

  我站在檐下,看着那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却又蒸腾着无边热浪的青石街巷,身上那件被汗水、雨水反复浸透又焐干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一夜未眠,头痛欲裂,但神思却异常清醒。

  昨夜那一幕幕——孩子青紫抽搐的脸,角弓反张的身体,皮肤上刺目的瘀点,那令人窒息的痰鸣,还有灌下紫雪丹、重剂汤药后,那漫长煎熬的等待,和最终汗出、热退、痉止的转机——如烙印般,深深刻在脑海。

  “暑风”重症,热、痰、风、瘀交织,闭阻清窍,燔灼营血,动风痉厥。其势如烈火燎原,稍有迟疑,顷刻灰飞烟灭。若非当机立断,以紫雪丹开窍,重剂羚角、钩藤、石膏、水牛角、生地等大清气血、凉肝熄风、解毒凉血,更佐以针刺放血,开通郁闭,恐难挽此危局。

  此症之治,关键在于“开门逐盗”与“固护正气”的激烈权衡,与精准把握。

  “开门逐盗”,是给邪以出路。针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是开窍泄热,给内陷之热毒一个外泄的孔道;用紫雪丹芳香开窍,是通心神之闭;重剂大清气血,是正面攻逐热毒。此乃“急则治其标”,务求迅猛,务求彻底,稍有手软,便是纵虎为患。

  然“逐盗”之时,亦当时时顾护“正气”。患儿年幼,稚阴稚阳,本已不耐攻伐。重剂寒凉,若用之不当,或过用,极易损伤阳气,冰伏邪气,或导致正气溃散,内闭外脱。故我在大清之剂中,仍用白芍、生地、玄参等养阴之品,以固其本;用竹茹、川贝、瓜蒌化痰,防其壅塞气道;待热势稍挫,立转竹叶石膏汤、生脉散等清养之剂,益气养阴,扶正以助祛邪。这便是“祛邪不伤正,扶正不留邪”的临证体现。

  医者临危,如大将临阵。需“胆大心细,当机立断”。胆不大,不敢用重剂峻药,不敢行险招(如放血、探喉),则坐失良机,贻误病情。心不细,不辨热之深浅,风之缓急,痰之壅塞,血之动否,不察正气之盈亏,则用药无的,甚或犯“虚虚实实”之戒。当断不断,瞻前顾后,更是大忌。昨夜若稍一犹豫,不用重剂,或减其量,此刻恐已是另一番景象。

  然此“胆大”,绝非鲁莽。乃基于扎实的辨证功力,对病机深邃的洞察,和对药性、方义、乃至针刺手法的精确把握。是对“有是证,用是药”的坚定信念,是对“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极度敬畏催生出的、背水一战的勇气。

  自此,于急症重症,更重“开门逐盗”与“固护正气”之权衡,不敢稍懈。每一例危重病患,都是一次对医者医术、胆识、心性的极限考验。胜,则救人一命,技艺精进;败,则可能遗憾终生,心受重创。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于纷繁危象中,辨明主次,把握分寸,方能在这生死毫厘之间,为病患争得一线生机。

  我回身,走入济世堂。堂内,药气未散,昨夜惊惶的痕迹犹在。小芸已强打精神,在收拾擦拭。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满室浮尘,也照亮了案头那本《温病条辨》,和旁边记录的、墨迹未干的昨夜医案。

  我坐下,提笔蘸墨,在医案末尾,补上一段按语:

  “大暑日,治一‘暑风’危症。感暑热疫毒,内陷心包,引动肝风,燔灼营血。症见高热神昏,痉厥抽搐,角弓反张,紫绀瘀点。此热、风、痰、瘀交织闭阻之重证,危在顷刻。急予紫雪丹开窍,重剂羚角钩藤汤合清瘟败毒饮大清气血、凉肝熄风、解毒凉血,佐以针刺放血开闭。幸得汗出热退,风痉渐平,一夜守视,方脱险境。窃思:治此类急重症,贵在当机立断,胆大心细。‘开门逐盗’需迅猛彻底,‘固护正气’当时时在心。二者权衡,分寸之间,便是生死之隔。医者临证,岂敢不慎之又慎?”

  写罢,搁笔。窗外,烈日已高悬,暑气复炽。蝉鸣嘶哑,声声催人。

  大暑极热,尚未过去。

  前方,或许还有更严酷的考验。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大暑饮,会每日熬上。

  我也会继续坐在这里。

  迎接每一个或寻常、或凶险的病患。

  在“开门逐盗”与“固护正气”的永恒权衡中——

  淬炼医术,磨砺心性。

  守护这方寸之间,生命的——

  微光,与希望。

  下章预告:第六十一章立秋啃秋

  七月初,立秋。是日,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晨起,果觉风带凉意,晨露凝重。我与小芸以西瓜、秋桃“啃秋”,祈愿秋来无疾。午后,一老翁来诊,言入秋则咳嗽气喘,痰多清稀,遇寒加重。诊为“凉燥伤肺”,肺气不宣,痰饮内停。予杏苏散合二陈汤,又嘱其常食梨、百合、杏仁。翁问:“何以秋来咳喘?”我答:“秋气通于肺,其性燥。您年高肺卫不足,秋凉外束,燥气内应,肺失宣降,津液不布,聚而为痰,故咳喘痰多。当辛开温润,宣肺化痰。”是夜,秋风入窗,已带寒意。灯下读《时病论》,见“秋燥”篇,分温燥、凉燥,治法迥异。忽觉:四时之病,变化万千。医者当时时留意天地之气,方能见病知源。自此,于秋令诸疾,尤为留意,常将燥、凉、收、降之理,融于辨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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