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退下,这是大人的事
“滚开!”
老朱的吼声劈开了嘈杂的厮杀声。
他伸手去拽朱樆的衣领,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逆子拉回帅帐里去。
手指刚碰到锦袍的布料,朱樆侧了半步,轻轻巧巧避开了。
老朱一把抓空。
“朱樆!这是战场!不是你喝茶的地方!”
“知道。”
朱樆的声音很平,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前方的张定边。
张定边也停住了脚步。
他浑身浴血,大刀拄地,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身上,皱了皱眉。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无寸铁。
一个毛头小子。
“这就是朱元璋的二儿子?”
张定边哼了一声,没把朱樆放在眼里。
他在战场上杀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没有半点杀气,手脚纤细,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
挡路的蚂蚁,一刀就能劈成两截。
“小子,让开。你爹的人头值万金,你的不值钱。”
张定边提起大刀,眼中杀意翻涌。
朱樆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
头顶的月光被火场的浓烟遮住了大半,只剩几缕惨白的光洒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你来得不巧。”
朱樆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跟邻里寒暄。
“我刚泡好的茶还没喝完。”
张定边的眉毛抽了一下。
啥?
战场上刀光血影、尸横遍野,这小子跟他聊茶?
是吓傻了还是脑子有毛病?
张定边没工夫多想。
老朱就在这小子身后,砍了儿子再砍老子,两刀的事。
“找死!”
张定边暴喝一声,双臂发力,大刀高高扬起。
刀身宽厚沉重,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以张定边的臂力,全力劈下的一刀足以把人连盔甲带身子砍成两段。
刀锋破空,带着一股腥热的血风,朝着朱樆的头顶劈落。
老朱在后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不——!”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冲上去想推开儿子。
来不及了。
刀太快了。
朱樆抬起眼。
他看着那柄带着血光砸下来的大刀,轻轻侧了一下身子。
幅度很小,只有半步。
与此同时,他的右脚在地面上轻轻跺了一下。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咯嘣。”
一声沉闷的碎裂响。
张定边脚下的地面突然拱起来了。
一块埋在土里的坚硬岩石毫无征兆地向上凸出,高度不过一拳,位置恰好在张定边右脚即将落地的地方。
张定边正处于全力劈砍的姿态,重心前倾,右脚迈出。
脚踩上那块凸起的岩石,脚掌一歪。
就这么一歪。
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衡。
他胯下的战马本就在急速冲刺中,前蹄被这块突起的石头磕了一下,马腿弯折,膝盖朝前跪了下去。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张定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甩了出去。
身披重甲的悍将在空中翻了半圈,连人带刀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大刀脱手飞出,“哐”的一声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刀柄嗡嗡颤动。
“噗!”
张定边趴在地上闷哼一声,砸得七荤八素。重甲虽然保住了性命,可从马上摔下来的冲击让他胸口一阵翻涌,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他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
可甩出去的刀够不着了,战马倒在一旁挣扎着站不起来。
就在这个间隙。
“杀——!”
一声暴喝从侧翼炸响。
常遇春满身浴血,手持丈八长枪,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从侧面杀穿了死士的包围圈,直冲而来。
这家伙打仗不要命,听到中军被突袭的消息,连自己那边的战事都不管了,带着十几个亲卫一路砍过来。
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张定边的面门!
张定边一个侧滚避开,枪尖贴着他的脸颊擦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他翻身而起,空手夺过身旁一个死士手里的长刀,和常遇春硬碰硬对了一招。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都退了半步。
常遇春龇着牙,双目赤红。
“张定边!今天你走不了!”
张定边冷冷扫了一眼四周。
局势已经变了。
他偷袭的突然性被打破,常遇春的增援赶到了,明军那边还有更多的兵力正在往中军方向集结。
再打下去,三百死士会被吃干抹净。
他咬了咬牙。
“撤!”
号角吹响。
三百死士训练有素,听到撤退号立刻脱离接触,往来路的方向猛冲。张定边且战且退,大刀如同旋风扫落叶,连续劈退三个追上来的明军,借着夜色掩护退入了浅滩。
几艘接应的小船早已等在那里。
张定边翻身上船,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明军大营,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那一刀,差一点点就能劈在朱元璋身上。
就差那一点点。
要不是脚下那块该死的石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脚的靴底,上面留着一道深深的磕痕。
到底什么鬼石头,怎么平地里突然冒出来的?
水面上的战斗也渐渐平息。
张定边一撤,陈友谅的水师失去了主心骨,攻势顿时减弱。徐达抓住机会组织反击,把入侵水寨的敌船逐一击退。
天色微亮的时候,鄱阳湖面重新恢复了对峙的态势。
夜袭,结束了。
中军帅帐前。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战后的大营一片狼藉。营帐倒了好几顶,地上满是残碎的兵器和干涸的血迹。军医和辎重兵在废墟间穿梭,抬运伤员,掩埋阵亡者。
老朱坐在帅帐门口的台阶上,铠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左手虎口的裂伤用布条潦草地缠了几圈,血已经止住了,痛劲还没过。
徐达、常遇春、汤和三人站在面前,各自清点着损失。
“左翼水寨毁了两道栅栏,战船损失十七艘,伤亡八百余人。”
“右翼好些,战船损失九艘,伤亡三百。”
“中军亲卫营阵亡一百二十六人,重伤四十余人。”
每一个数字都让老朱的脸色更沉一分。
一夜之间折损了一千多人。
张定边那个狗东西。
“大帅,有件事属下不太明白。”
常遇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一股子困惑。
“张定边那一刀,照理说十拿九稳,怎么会突然栽了?”
老朱抬头看他。
“属下赶到的时候,张定边正从地上爬起来。他脚边有块石头凸出地面老高,看着不像原来就在那儿的。”
常遇春走到张定边摔倒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扒了扒泥土。
一块青灰色的岩石从地底拱出来,表面光滑浑圆,跟周围的碎土格格不入。
“你们看这个。”
常遇春拍了拍石头表面。
“咱在这营地待了个把月了,天天从这地方走,从没见过这块石头。昨晚打之前也没有。怎么打着打着就冒出来了?”
徐达走过来看了看,摸了摸下巴。
“也许是地下有暗石,被踩松了翻上来的。战场上这种事偶尔也有。”
“踩松的?”常遇春翻了个白眼。
“这石头少说二三十斤,埋在土里纹丝不动的。张定边一脚踩上去正好绊倒?你信吗?”
徐达沉默了一下。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常遇春站起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帅帐。
帐帘半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影。
朱樆。
他坐在矮几旁边,面前摆着那套紫砂茶具,正不紧不慢地往盖碗里注水。
一夜喊杀过去了,这位爷跟没事人似的,衣服上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常遇春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二公子昨晚挡在大帅面前,张定边一刀劈下来,他侧了一下身,然后石头就冒出来了。你们说,这也太巧了吧?”
“你什么意思?”汤和眉毛一挑。
“我也说不上来。”常遇春摇头。
“就觉得这位二公子的运气邪了门了。上次那个什么落雁峡,五百骑兵被山埋了。这回张定边摔了个狗啃泥。每次都跟他有关,每次他都安安稳稳啥事没有。”
三人沉默。
老朱也听到了这番话。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帅帐内那个悠闲品茶的身影,嘴唇抿了抿,什么都没说。
帐内,朱樆端起盖碗,轻轻吹散了浮在水面的茶叶末,抿了一口。
眉头微舒。
军营里的井水确实不好,可用来泡粗茶还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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