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京口的街巷,刘裕便已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他拿起墙角的柴刀,本想照旧上山砍柴,余光却瞥见灶房里已经亮起微光,继母萧文寿正蹲在灶膛前,忙着烧水煮粥,两个弟弟还在里间酣睡,呼吸平稳。
自他大病一场心性大变后,便再也不肯让继母早早起身操劳,只是萧文寿素来温婉坚韧,总想着多替他分担几分。刘裕放下柴刀,轻步走到灶房门口:“阿母,我来便是,你再歇会儿。”
萧文寿回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醒得早,也睡不着,粥快煮好了,你吃了再去忙活。家里的糙米还能撑几日,不必急着上山砍柴,别累坏了身子。”
“我心里有数。”刘裕应着,接过继母手里的柴火,添进灶膛。粗粝的糙米煮成稀粥,没有半点配菜,却是这贫寒家里最实在的吃食。不多时,刘道怜、刘道规也相继醒来,兄弟三人陪着萧文寿,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刘裕收拾好碗筷,正打算挑上昨日备好的柴禾去集市变卖,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清朗的呼喊:“寄奴,在家吗?”
这声音有些熟悉,刘裕心头一动,快步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的青年,身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身形挺拔,眉眼刚毅,周身透着一股久经军旅的干练之气,正是平日里在京口乡里颇有几分名气,身为北府兵底层将官的何无忌。
何无忌比刘裕年长几岁,乃是北府名将刘牢之的外甥,自幼习武,心怀忠义,在京口一带,素来与家境贫寒的刘裕交好,深知他一身勇力,绝非池中之物。
刘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开口:“无忌兄,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何无忌目光落在刘裕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往日里的刘裕,虽有蛮力,却总带着几分潦倒颓态,如今却是身姿挺拔,眼神沉稳,周身气度已然不同。
他也不绕弯子,径直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郑重:“寄奴,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一桩天大的事,关乎你我日后的前程!”
刘裕心中一凛,侧身将他让进院内,关上院门,二人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何无忌才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寄奴,我与你同乡相识,深知你身负勇力,胆识过人,绝非甘于砍柴度日之辈。如今秦人屡屡兴兵,正是男儿提剑从军、建功立业之时,与其困守寒舍,苟全性命,不如投身北府,凭手中气力,搏一个前程,既能护国安邦,也能让你家人摆脱贫苦,不再受世族冷眼。我今日前来,便是邀你一同入伍,我在军中略有根基,你我兄弟同行,也好相互照应,来日光耀门楣岂不比在这市井胡闹强”
这话落下,刘裕心中翻涌不已。他昨日便已定好投军入伍,如今有何无忌帮衬,自是不会拒绝。要知道明年苻坚领兵南下虽是声势浩大,但是内部不稳,苻坚这个人是符合儒家标准的明君形象的,宽厚仁德,少嗜杀戮,胸襟宏大,对待投降的对头还能高官任用,让其独掌一军,这就为前秦的崩溃埋下了伏笔,一旦军事上出现问题,慕容垂,姚苌等拥有部众的将领又岂会坐失良机。
如今前秦大军压境,东晋危在旦夕。而北府兵扩军,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是他走出京口寒门,踏入军旅、逆天改命的第一步!昨日夜里,他还在心中谋划,如何寻机投身北府,未曾想,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
何无忌见他神色微动,继续说道:“我自幼与你相识,深知你一身勇力,胆识过人,绝非甘心困于这方寸小院、砍柴度日之人。如今乱世战火不绝,正是我辈男儿从军报国、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我特意前来,便是邀你一同加入北府兵,凭咱们的本事,定然能在军中闯出一番名堂,不再受这贫寒之苦,更能守护乡里,抵御秦贼!”
他语气真挚,目光灼灼地看着刘裕,满心都是期许。
在何无忌心中,刘裕勇武过人,是难得的良伴,若是一同从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刘裕看着眼前满腔赤诚的何无忌,心中暖意顿生。
他深知,在这看重门第的东晋,寒门子弟想要从军立足,难如登天,何无忌此番前来,是真心实意地拉他一把,这份情谊,值得铭记。更何况,投身北府,本就是他规划好的前路,如今有何无忌引路,更是省去了诸多波折。
刘裕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声音坚定有力:“无忌兄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我愿随你,加入北府兵,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只是舍弟年幼,且容弟几日安定家中老小,”
得到他的应允,何无忌大喜过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甘于平庸!此事我已然打点妥当,三日后,咱们便一同前往北府兵营报到,我知你家境不易,这些银钱你且拿去,安定好家小后,来城南军营寻我。”
“多谢无忌兄慷慨,来日寄奴定当厚报。”刘裕说到。
“你我兄弟,不谈其他>”
两人又在树下细谈了许久军营的规矩、扩军的事宜,何无忌再三叮嘱,方才满心欢喜地离去。
送走何无忌,刘裕站在院中,望着远方的天际,晨雾已然散去,阳光洒落,照亮了他眼中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刘裕转身走进屋内。
萧文寿正坐在堂中缝补衣衫,刘道怜、刘道规也在一旁帮忙,见他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皆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刘裕走到家人面前,神色郑重,缓缓开口,将秦军压境、北府兵扩军,以及何无忌邀他参军之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文寿手中的针线顿住,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战乱将至,从军便是九死一生,她好不容易将孩子们拉扯大,怎能忍心让刘裕奔赴战场?
刘道怜当即站起身,憨厚的脸上满是急切:“哥,我不让你去!战场太危险了!”
年幼的刘道规,也紧紧攥住了拳头,小脸上满是担忧。
刘裕看着家人担忧的神情,心中一软,却依旧语气坚定:“阿母,道怜、道规,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如今国难当头,秦人虎视眈眈,若是晋室亡了,咱们百姓只会更苦。何况胡虏凶残,永嘉以来,胡人视我等如同刍狗,动辄杀伐。苻坚虽有仁德,谁又能保证后来者与他一样身怀善意呢。将自身性命交予异族之手,赌他的怜悯仁慈,岂不愚蠢至极。朝廷虽是不堪,但是异族更甚,我一身蛮力,困在这京口小院,终究只能苟活,唯有从军,才能闯出一条生路,才能护着你们,护着这个家,日后让咱们一家人,再也不用受贫寒欺辱,受世人白眼!”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家人,语气沉稳而有力:“无忌兄乃是北府中人,有他照应,我定会保重自身,平安归来。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唯一的出路,还望阿母应允。”
萧文寿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执着,心中纵然有万般不舍,也明白他所言皆是实情。
她沉默良久,缓缓擦干眼角的泪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寄奴,阿母懂你。你放心前去,家里有我,定会看好道怜、道规,等你平安归来。切记,万事以性命为重,莫要逞强。”
谢阿母!”刘裕心中一暖,躬身行礼。
怜虽依旧不舍,却也明白了兄长的决心,不再阻拦,只是重重道:“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日后我长大了,也随你一同从军!”
规也抬起头,眼神坚定:“哥,我会好好学本事,将来帮你!”
眼前懂事的家人,刘裕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落定下来。
随后去市集买了许多米粮,剩下的些许钱币交给了继母后,便准备着从军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