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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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夜谈
火堆燃起来了。
棚子是用乱石垒的，四面漏风，但好歹能挡点雨。干柴是李袖找来的，扔进火堆里烧得噼啪作响，还顺手摘了几把野菜，扔进陶罐里煮了。陶罐是从旁边塌了半边的灶房里翻出来的，缺了个口，架在石头上刚好能用。火苗子舔着罐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野菜的草腥味在棚子里飘散开来。
滕云靠在墙边，闭着眼。
左肩的伤口已经止了血，李袖用草药和布条给他绑得严严实实。那一刃刺得不浅，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口周围还是肿了一圈，一碰就疼得他抽凉气。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左臂抬不起来，像不属于自己了似的。
火堆烧得旺，棚子里总算暖和了些。火光照在墙上，一明一暗的，像什么东西在跳动。风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小孩在哭。有一只不知道名字的虫子在外头叫，“吱吱吱“的，叫得人心烦。
“别乱动。“
李袖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她正蹲在陶罐边上，拿根树枝搅着罐子里的野菜。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野菜煮得稀烂，散出一股子草腥味。
“十天之内，左手不能用力。能不动就别动。“
“嗯。“滕云没睁眼。
“你这人真没意思。“李袖把一根柴扔进火堆，火星子噼啪炸开，有几颗蹿得老高，“受伤了也不吭一声，跟个哑巴似的。“
“嗯。“
“……“
李袖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得，跟你说话费劲。“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棚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虫叫声。她站了一会儿，又退回火堆边上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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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煮好的野菜汤盛进两个粗碗里。碗是土窑烧的，粗糙得很，釉都不匀，但好歹能盛东西。她端了一碗放到滕云边上。
“吃点东西。空着肚子伤好得慢。“
滕云睁开眼，接过碗。
汤是淡的，没什么味道。野菜煮得稀烂，能填肚子就不错了。但他没挑剔，端起来就喝。汤有点烫，舌头尖儿被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碗底还剩了点汤渣子，他摇了摇碗，把那点渣子也倒进了嘴里。
李袖自己也端了一碗，盘腿坐在火堆边上，边吃边看着他。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但眼窝有点深，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嘴角边上有道细小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叫滕云？“
“嗯。“
“青州临山镇的猎户？“
“嗯。“
“那几个骑马的，为什么追你？“
滕云没回答，低头继续喝汤。碗底还剩了点汤渣子，他摇了摇碗，把那点渣子也倒进了嘴里。
李袖撇撇嘴，也不追问。她知道有些人是不愿意说的，逼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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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东西，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烧得通红的木炭，在灰里明明灭灭。
李袖又添了几根，棚子里的光线亮了些。火苗子蹿起来，舔着新添的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有一根柴爆了，“噼啪“一声，火星子炸开，落在地上才熄了。
“说起来，“她忽然开口，“你那一刀捅裴无血的法子，谁教你的？“
“什么法子？“
“用肩膀主动撞上去，换一刃换一命。“李袖比划了一下，右手在空中虚虚一刺，“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买卖，没点本事的早把自己扎死了。“
滕云沉默了一下。
“没人教。“
“那你怎么想到的？“
“没想。“
“没想？“
“来不及想。“
李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你这种人，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李袖摇了摇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我爹说，山里长大的孩子分两种——一种是狼，一种是羊。狼能活，羊活不长。“
“你呢？“滕云睁开眼看她。
“我？“李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大概是羊吧。我爹说我心太软，不适合在江湖上走。但羊也有羊的命，被狼追着跑，跑着跑着就学会了咬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白净，指节上有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是小时候被刀割的，跟她爹学切药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我爹常说，救人容易，救心难。“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看过的病人不算多，但每一个我都记得。有些人的病好了，心里的病还在。有些人的心也好了，但命不好，还是活不长。“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抱歉，跟你说这些干嘛。“她摇了摇头，往火堆里扔了根柴，“你大概不爱听这些。“
滕云没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当时裴无血的短刃刺过来，躲不开，身体自己动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刃已经扎进肩膀里了，血都溅出来了。
这是本能。
他爹从小教他打架，说的也是这句话——“打不过的时候，别想，先动手再说。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想他爹了。
去年冬天，他爹进山之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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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滕云忽然开口。
李袖一愣：“什么？“
“你怎么被卷进来的？“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李袖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开了口。
“我家在雪原。“
“多远？“
“往北走三百里，有个雪原镇，我家在那里开医馆的。“李袖的声音低了下去，“馆子不大，但在我爹手里经营了二十多年，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他。我爹医术好，人也善，穷人看病没钱他也看，还白送药。“
滕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从小跟他学，认药材、练针灸、背方子，十八般武艺学了七七八八。“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子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簇小火星，“我娘走得早，就剩我跟我爹两个人。他教我认字，教我认药，教我做人。我那时候觉得，有我爹在，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呢？“
“后来……“李袖的声音顿了顿，“去年冬天，镇上来了几个人。穿着黑袍，说话阴阳怪气的。我爹一眼就看出他们不对劲——那些人身上带着股子邪气，不像是来看病的。“
“他们要一种药？“
“对。“李袖点点头，“他们要一种叫'寒髓草'的药。我爹说没有，他们就说'没有就去找，找不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说完就走了。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她顿了顿，树枝在手里攥紧了。
“过了三天，他们又来了。这回来了五个，把医馆的门堵了，说要借我爹的'东西'用用。我爹还是说没有。他们就开始翻，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到，就把医馆砸了。“
“砸了？“
“砸了。“李袖的声音平静得很，听不出什么情绪，“药柜砸了，药材撒了一地，连我爹的针灸铜人都被摔成了两截。我爹护着我，被他们推倒在地，磕在柜角上……“
她没说下去。
滕云也没问。
不用说也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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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出来的。“
李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别人的事。
“他们追了我三天三夜，我一路往南跑，跑到临山镇的时候，身上的盘缠花光了，伤也没好利索。“
“所以在镇上卖药？“
“不然呢？“她苦笑一声，“总得活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夜风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意，吹得火苗子歪向一边。远处有狼叫，“呜——“的一声，又远又长，像哭。
“你那伤，“滕云忽然开口，“好了没有？“
李袖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那里的伤被布带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隐隐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好了七八成了。“
“那些人还会来吗？“
李袖沉默了一下。
“会。“
“会来多少？“
“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不会少。“
滕云点点头。
他没说什么“我会保护你“之类的废话。他们不熟，萍水相逢，各有各的麻烦。她救他一回，他也帮她挡过一刃，扯平了。
但如果那些人真的追来——
他能打，就打。
打不过，就跑。
跑不了，就拼。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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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李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裤腿上沾了几片枯叶，她随手拂掉了。
“你伤没好利索，守夜的事我来。“
“不用。“
“别逞强。“她瞪了他一眼，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你那肩膀再裂开，我可没多余的药给你用。“
滕云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跟白天里那个背着药箱、动作利落的姑娘不太一样——这会儿她脸上有了疲态，眼窝那点青色更深了些。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比白天更瘦。
“你眼睛真亮。“他忽然说。
李袖一愣：“什么？“
“没什么。“
他闭上眼，靠在墙边。背后的石头凉冰冰的，硬得硌人，但他习惯了。他当猎户的，什么苦没吃过？冬天蹲在雪地里一宿一宿地等狼群，胳膊折了就用嘴咬着布条自己绑。
火堆的光映在他眼皮上，红彤彤的。他能感觉到李袖就坐在不远处，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猫。这个距离，他一个翻身就能掐住她的脖子。但她救过他，他不动手。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袖看着他的侧脸，愣了一会儿。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拧着的，像是随时准备动手似的。
“嗤“的一声，她忍不住笑了。
“这人……“
她摇摇头，坐回火堆边上，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火星子被吹得忽明忽暗。远处的狼叫又响了一回，这回近了些，像是绕着山脚在转。李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那狼群没有往这边来，才松了口气。
她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想起雪原镇的那场火。
那天晚上，她躲在柴房里，从门缝里看着那几个人把她爹按在地上打。她想冲出去，但腿软了，站不起来。后来她爹拼了最后一口气，朝她喊了一声“快跑“，她才爬起来，从后窗户翻了出去。
她跑了。
她爹没跑。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一路往南跑，跑了一夜，跑到了镇外的雪地里。回头看的时候，医馆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她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想明白了——她爹用命给她换了一条活路，她不能白费了这条命。
所以她得活下去。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滕云。那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眉头还是拧着的，像是梦里也在打架。
“还真是个打手。“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她往火里添了一根又一根，守着这一小堆火，守到天亮。
夜深了，虫子也不叫了，只剩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她往火里扔了最后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把棚子照得通亮。
滕云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像是完全信任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她看了他一眼——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拧着的，像是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什么。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她爹。
她爹也是这样警觉的人。她小时候问过她爹，为什么你睡觉总是很轻，我爹就说——“江湖人，睡着了也要竖着耳朵，不然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继而又想起了那些追她的人。
他们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寒髓草，交出来。“
“没有就去找，找不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寒髓草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爹知道。她爹说那是一种极罕见的药引，生长在雪山深处，百年才开一次花。她爹行医一辈子，也只见过两三次。
那些人为什么要寒髓草？
他们用寒髓草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她摸了摸后背的伤口。布带缠得很紧，但那里面的肉已经发黑了，毒在往里渗。她从竹筒里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苦得她眉头都拧起来了。
这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能压制毒性，但伤身体。她爹在的时候，不让她用这招，说“是药三分毒，用多了身体就垮了“。
但她没别的法子。
她得撑到青风镇。
得见到师叔。
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只剩几块烧红的炭。她又添了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外面的天边，有一线鱼肚白了。
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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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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