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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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各自的秘密
第二天，天放晴了。
夜里下了场霜，早晨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白晶晶的东西，被阳光一照，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空气里带着股子清冷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口山泉水。远处的山尖上还顶着雪，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滕云一早醒来，发现李袖不在棚子里。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白里透着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边上放着半碗野菜汤，不知道是凉了还是故意留的，碗沿上还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撑着墙站起来，摸了摸左肩。
疼，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抬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定手指还能攥紧，才松了口气。
出了棚子，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往四周看。
李袖蹲在不远处的小溪边，正在洗什么东西。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一颗一颗的，被水流冲得圆溜溜的。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在水里搓着什么。
走近一看，是些野菜和两根细长的竹筒。竹筒有手臂长，一头用蜡封了口，不知道装的什么。
“醒了？“她头也不抬，“汤在边上，凉了。凑合喝吧。“
滕云端起碗，一口气喝了。确实凉了，但好歹能垫垫肚子。碗底还剩了点汤底，他摇了摇碗，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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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得动身了。“
李袖把洗好的竹筒塞进药箱里，站起身。药箱是木头的，被水泡得有些发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渍，把药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那些人不会只派一个裴无血来。他走了，后面肯定还有。“
滕云点点头。
“往哪儿走？“
“往南。“李袖指了指方向，“临山镇不能待了，往南走几十里有个叫青风镇的地方，我有个……认识的人在那里。“
“什么人？“
李袖犹豫了一下。
“算是……师叔吧。我爹的师弟，隐居在那里。他医术比我爹还好，肯定有办法治我身上的毒。“
“毒？“
李袖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听出来了？“
“昨晚你睡的时候，我看见你后背的伤在流黑水。“
李袖沉默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白天她用布带把伤口缠得紧紧的，不让人看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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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用的刀上淬了毒。“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很，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什么罕见的毒，但很难缠。会让人全身发软、内力尽失，慢慢地……死。“
“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她想了想，“最多三个月。“
滕云看着她。
她的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窝有点深，比昨天初见时憔悴了不少。但她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亮得有些不对劲——像灯芯烧到了头，硬撑着。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李袖苦笑一声，“又没人能解。“
“那竹筒里是什么？“
“压制毒性的药。“她拍了拍药箱，“能撑一阵子，但治不了根。我爹在的时候配的方子，用一味少一味。“
滕云沉默了一下。
“你那师叔，能解吗？“
“不知道。“李袖摇摇头，“我爹走的时候……没能把这方子传给我。如果师叔能解，那就最好。如果不能……“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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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个东西。“
滕云忽然开口。
李袖一愣：“什么？“
他没说话，伸手探进贴身的皮袄里，摸出了那样东西。
是块巴掌大的黑色物件，半圆形，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暗纹，平时看不出来，但凑近了细看，能发现那些暗纹像一圈一圈的水波，从中心往外扩散，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激起的涟漪。
李袖的目光落在上面，一瞬间有些失神。
“这是……“
“我爹留给我的。“滕云把它托在掌心，“他死在雪山上，就留下这么个东西。“
“那晚你逃跑的时候——“
“对，发过光。“滕云点点头，“暗红色的光，像血。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爹说，这是滕家的命，也是祸。“
李袖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了师叔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九鼎。烛阴。封印。
那些在她爹藏书中只言片语提到的字眼，此刻忽然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她的声音有点紧，“你从哪里来的？“
“我爹从雪山上带回来的。具体从哪，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
“你爹……“李袖犹豫了一下，“你爹有没有说过，这东西跟什么有关？“
滕云想了想。
“他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那东西是我们的命'——他说的。“
李袖沉默了。
她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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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袖？“
她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她没再多说，把药箱往背上一挎。
“走吧。边走边说。“
滕云把那块东西收回皮袄里，跟在她身后。两人顺着山道往南走，穿过一片矮松林，绕过几块大石头。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一只野鸡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响，吓了两人一跳。
“你那东西，“走了约莫一刻钟，李袖忽然开口，“可能跟九鼎有关。“
“九鼎？“
“听说过吗？大禹王当年铸的九座鼎，镇守九州的那个。“李袖的脚步慢了下来，“传说大禹王平定水患之后，铸了九座鼎，将天下分为九州，每座鼎对应一州。九鼎既成，镇于国都，象征天命所归。“
“听过说书的讲过。“滕云说，“后来不是被秦始皇搬走了吗？“
“那只是民间的说法。“李袖摇摇头，“我师叔跟我说过，九鼎从来就不在国都。它们被分藏在九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人守着，世代相承，不为外人知晓。“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九座鼎不只是用来象征天命的。“李袖的声音低了下去，“它们是用来封印什么东西的。“
“封印？“
“对。九鼎镇邪，这是古籍里写的。“李袖的脚步停了下来，“具体是什么，我师叔没跟我说过。但他说过一句话——'九鼎封邪，邪自九鼎出'。九鼎一旦出事，被封印的东西就会跑出来。“
滕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东西发光的那个夜晚——暗红色的光，像血，从他胸口透出来，把整个皮袄都映红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李袖摇摇头，“但你那东西发光的颜色——暗红色，像血——跟师叔说过的一种东西很像。“
“什么东西？“
李袖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了师叔那晚说这话时的表情——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惧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
“烛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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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阴是什么？“
“一个……传说。“李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师叔跟我提过一次。说是远古时候的一种东西，被封在九鼎里面。不死不灭，只能封印。“
“封印？“
“对。九鼎就是用来封印它的。“李袖的脚步慢了下来，“传说那东西的意识可以渗透出来，侵蚀武者。被侵蚀的人，瞳孔会变成红色，力量暴增，但会慢慢丧失神智。“
滕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裴无血那只眼睛。
赤红色的右眼，在黑暗里像块烧红的炭。
“你是说——“
“我不知道。“李袖摇摇头，“但裴无血那只红眼，让我想起我师叔说过的那些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凉丝丝的。远处有只鹰在盘旋，“嘎嘎“地叫，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划过天空。
“那东西在我身上。“滕云忽然开口。
“什么？“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从九鼎里来的，如果裴无血真的被侵蚀了——那他们追我，就是想用我那块东西做些什么。“
李袖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肩宽腰窄，眉眼端正，左肩上缠着的布带透出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像山里的泉水。
“你想怎么办？“
“先搞清楚。“滕云的声音很平静，“我爹为什么死在雪山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跟九鼎有什么关系——我要弄清楚。“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再说。“
李袖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踩着松针铺成的路，“沙沙“地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块亮一块暗。
走了一段，路过一片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李袖肩上，她也没拂。
走了一段，李袖又开口了。
“我师叔叫周鹤年，以前是皇宫里的御医，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贬出宫，就隐居在青风镇。“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我小时候见过他一回，他来我家找我爹喝酒，喝多了就胡说八道，说什么九鼎、烛阴、封印……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只当他说梦话。“
“现在呢？“
“现在……“李袖苦笑一声，“现在我巴不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如果那东西真的跟九鼎有关，也许我师叔知道些什么。“
“你师叔知道烛阴？“
“他说过一点点。说是上古时候的一种邪物，被大禹王封在九鼎里，以九鼎之力镇压，不让它出来祸害人间。但那东西跟九鼎是一体的——九鼎碎，它就出。九鼎裂，它就渗。“
滕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那东西的形状——半圆形，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如果那东西真的是九鼎的碎片——那它断的时候，封印在里头的东西，是不是也跟着漏出来了？
“你在想什么？“李袖问。
“在想你师叔说的话。“
“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我爹。“
“你爹……跟你说过九鼎的事吗？“
“没有。“滕云摇摇头，“他从来不提。我只知道这东西是他从雪山上背下来的，他说这是滕家的命。滕家守了多少代，他没说过。“
李袖沉默了。
雪山。
她想起自己父亲也曾经提过一座雪山——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那里遇见过一个人，那人身上带着一块很奇怪的东西，像铁又不像铁，沉得压手。
难道……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一只松鼠从树上蹿下来，叼着颗松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不管怎样，先见我师叔再说。“李袖打破了沉默，“我身上的毒等不了太久，你的事……也可以问问他。他读的书多，知道的事情也多。“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青风镇。
几十里山路，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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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走了几步，李袖又开口了，你那碎片，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反应的？
三天前。
那天晚上，李袖的脚步慢了下来，发生了什么？
滕云沉默了一下。
我爹死了。
李袖没出声。
他死的时候，碎片忽然就亮了。滕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暗红色的光，从他怀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都照红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了。
滕云没说下去。
他爹死的时候，他就站在边上，看着那道红光把他爹整个人吞没。他爹的脸在红光里忽明忽暗，最后化成了一缕烟，消散在空气里。
什么都没留下。
就剩那块碎片，掉在地上，烫得他把手指都起了泡。
李袖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爹死的时候。
也是那种无力感。站在边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息。
会找到答案的。她忽然开口。
滕云看她。
你师叔？
对。李袖的脚步加快了，我师叔知道很多事。九鼎、烛阴、封印——他都清楚。到了青风镇，我们问他。
他愿意说吗？
不知道。李袖耸耸肩，但总得试试。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蜿蜒向上，伸向北边的天际。
走了一阵，李袖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你那碎片……“她偏头看了滕云一眼，“你爹有没有说过，它是从雪山的哪里来的？“
滕云想了想。
“没说过。“
“那你爹平时进山，都去哪些地方？“
“雪山东麓，有几个老窝子。“滕云说，“他每年都去那几个地方，采药、打猎、挖山货。有时候一待就是十几天。“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滕云的脚步顿了顿，“他每年都会去一个山洞，不让我跟。说那里危险，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问过他在里面干什么，他不说。“
李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山洞……“
“嗯。“滕云说，“我小时候偷偷跟过一次，在洞口外头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爹发现我跟踪，给了我一巴掌。“
“那是多大的时候？“
“十二三岁吧。“
李袖没说话，但心里在转。
雪山。山洞。碎片。
如果那山洞就是碎片的来源——
那她师叔说的九鼎碎片，是不是就藏在那里面？
她想问问滕云，那山洞具体在什么位置。但又怕问得太急，引起他的警觉。
算了，等见到师叔再说。
山路越走越陡，两人走得满头是汗。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翻过了一座山头，站在山顶往南看，能看见远处有一个镇子，青砖灰瓦，卧在山脚下。
“青风镇。“李袖说。
滕云点点头。
他们开始下山，往青风镇走去。
前方是青风镇。
几十里山路，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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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